我是谁?
墨影?不,那是伪装。
影煞?是,但又不完全是。那个在魔尊座下挣扎求存、满手血腥、只为活命的魔族卧底,就是全部的我吗?
我披着“墨影”的皮,扮演着“师叔”的角色,甚至因为一时“冲动”救了林清风,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丝丝,把自己当成了“墨影”?当成了青云宗那个平平无奇、但关键时刻可靠的墨师叔?
所以,当这个拥有“墨影”一切外在、甚至拥有了“墨影”部分内在“真实”的镜像,站在我面前,用“墨影”的身份,否定我,质疑我,告诉我“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什么都不是”时……
这种来自“自我”的否定,这种身份认同的撕裂,比任何外敌的攻击,都要致命百倍!
“不……不是的……”我拄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嘴角挂着血丝,眼神因为心神冲击而有些涣散。
对面的“墨影”缓缓举起了剑,剑尖指向我的咽喉。动作标准,沉稳,带着“墨影”应有的、属于一个“合格”青云宗执事的、一板一眼的严谨。
“既然你不敢承认,也赢不了‘自己’,”“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冰冷,“那么,就让我这个‘墨影’,送你一程吧。结束这场,荒谬的闹剧。”
淡蓝色的剑光,在“他”的静岳剑上亮起。这一次,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纯粹,都要……“真实”。那是属于一个“真正”的、信念坚定的、问心无愧的“墨影”,所能爆发出的、全部的力量。
“他”要杀我。
用“我”的身份,“我”的力量,“我”的剑法。
用“我”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对“墨影”这个身份的、脆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认同”,作为武器,来杀死“我”。
荒诞。
讽刺。
但,无力反驳。
我看着那一点越来越近的、凝聚着“真实”力量的淡蓝剑尖,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属于“墨影”的脸……
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有魔尊冰冷无情的眼眸,有心魔大誓燃烧神魂的恐怖,有林清风递来冰心丹时清澈的眼神,有沐雪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蓝色眸子,有万剑峡中同门倒下的身影,有怀里那块冰凉的、能引动匿影珠和本源的诡异碎片……
最后,定格在“他”刚才那句话上:
“你的一切,都是伪装。你,什么都不是。”
不。
不是的。
我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盯着那刺来的剑尖,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墨影,”我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戾,“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是’!”
“我是影煞!”
“我是魔尊麾下的卧底!我是来天衍塔送快递的!我要活下去!我要完成任务!我不想神魂俱灭!”
“墨影是假的!但我想活下去,是真的!”
“救林清风,或许有那一丝可笑的‘不忍’,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死了会更麻烦!因为我不想在沐雪清面前暴露!”
“对青云宗的认同是假的!但我对活下去的渴望,是真的!”
“我的一切或许始于伪装,但走到现在,每一步,每一次选择,都是我自己走的!无论是因为恐惧,因为算计,因为本能,还是因为那一点点可笑的、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异样’!”
“我不是‘什么都不是’!”
“我是影煞!一个想活下去的、不择手段的、该死的魔族卧底!”
“但老子,就是他妈的存在着!”
我吼出最后一句话,不再压抑,不再伪装,任由心底那翻腾的、黑暗的、暴戾的、属于影煞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尽管匿影珠依旧死死锁着影魔本源的波动,但我整个人的“气势”,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重伤虚弱”、“温吞隐忍”的墨师叔。
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狰狞獠牙、只为求生、只为证明“存在”的……亡命之徒!
我没有用任何精妙的剑法,没有调动任何强大的力量(也调动不了)。
我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柄沉重的、象征着“墨影”身份的静岳剑,朝着对面那张“墨影”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不是刺,不是斩,是砸!是最野蛮,最毫无章法,最不计后果的,同归于尽般的,砸!
去他妈的青云剑法!去他妈的伪装隐忍!去他妈的“墨影”!
老子就是影煞!老子就是要用最难看、最狼狈、最不像“墨影”的方式,砸碎你这张该死的、代表着我所有矛盾和虚伪的脸!
对面的“墨影”,似乎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墨影”人设的、歇斯底里的爆发,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眼中那属于“墨影”的平静和“真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那是一种……“逻辑”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的剑,依旧在刺来,带着“真实”的淡蓝灵光。
我的剑,也在砸去,毫无章法,只有蛮力。
两把一模一样的静岳剑,在半空中,即将以最惨烈、最难看的方式,对撞在一起。
而就在双剑即将接触的刹那——
嗡!
我怀中,那块紧贴着胸口、冰凉死寂的灰扑扑玉石碎片,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共鸣”的波动,如同水纹般,以碎片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了我的身体,也扫过了对面的“墨影”,以及,我们手中那两把即将碰撞的静岳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凝固。
我看到,对面“墨影”刺来的剑尖,距离我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寸。
我看到,我砸过去的静岳剑,距离“他”的脸,也只有咫尺之遥。
然后,我看到——
“他”剑身上那凝实纯粹的、属于“墨影”的淡蓝灵光,如同风中残烛,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他”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墨影”的、“真实”的神采,如同破碎的琉璃,瞬间黯淡、涣散,重新变回了最初那种空洞、死寂、如同人偶般的僵硬。
“他”整个“人”,从握剑的手开始,如同沙塔崩塌,寸寸碎裂,化作最细微的、灰白色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没有能量爆发。
只有我全力砸出的静岳剑,因为失去了目标,带着惯性,狠狠砸在了空处,砸在灰白玉石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我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而我,则因为用力过猛,又失去了目标的支撑,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只能用静岳剑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通道依旧向前延伸,雾气依旧在两侧翻滚。
仿佛刚才那场凶险万分、直指人心的“对决”,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急促的喘息声,心脏狂跳的声音(这次大部分是真的),以及静岳剑剑尖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赢了?
用那种近乎耍无赖的、自暴自弃的、彻底撕破脸的方式,加上那块诡异碎片不知为何的“助攻”,赢了?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墨影”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然后,我低下头,看向自己依旧撑在地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指甲缝里,有泥土(刚才扑倒时蹭的),有血迹(自己的),有汗水。
很狼狈,很难看,一点也不“墨影”,一点也不“师叔”。
但,很真实。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岩石。
“承认自己是影煞……感觉好像……也不赖?”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在拉动。
至少,不用再时时刻刻惦记着“墨影”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重伤”,怎么“慈祥”了。
虽然伪装还得继续,任务还得完成,但在内心深处,面对“自己”的时候,或许可以……稍微坦诚那么一点点?
我撑着静岳剑,慢慢站起身。胸口那块碎片,温度已经恢复了冰凉,仿佛刚才的滚烫只是错觉。但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体内那滴影魔本源精血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捉摸的联系。匿影珠也安静了下来,不再有异动。
“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摸了摸胸口,眉头紧锁。
没时间细想了。通道前方,那浓郁的雾气再次开始涌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新的变化。
我深吸一口气(这次是认真的),抹了把嘴角残留的血迹,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虽然没什么好整理的),拄着静岳剑,一瘸一拐地,继续向着雾气深处,未知的第五层,走去。
身后,是空荡寂静的混沌通道。
身前,是弥漫翻涌的未知迷雾。
而怀里,揣着一块能引动匿影珠和影魔本源的、来历不明的诡异碎片。
“这趟差事……真是越来越有趣(操蛋)了。”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消散在浓稠的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