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倒回,回到那道诡异的、覆盖了整个节点的传送光阵骤然亮起,将紫桓、沐雪清、玄寂、真武、金刚宗光头大汉、周毅、柳芸,以及那名紫霄宗弟子和两名散修(包括那个魔道卧底)全部笼罩,而“重伤垂死”的“墨影”师叔“侥幸”滚出光阵边缘的瞬间。
传送的光芒,柔和却又沛然莫御,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暖但不容抗拒的水泡,将光阵内的所有人包裹、吞没。
沐雪清在被光芒吞噬前的最后一刹那,冰蓝色的眸子如同最冷静的镜面,倒映出了长廊边缘发生的一切——
周毅和柳芸脸上瞬间凝固的、混合了惊骇、不舍、担忧的复杂表情。
林清风那傻小子,在空间裂缝恐怖的吸力下,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骇然,最后定格在一丝与其年龄和修为极不相符的、带着点傻气和决绝的果断。他双臂一震,不是为了自救,而是将周毅、柳芸和另一名师弟,推离了吸力最强的中心。然后,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漆黑的、混乱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空间裂缝,无情地吞没。
“林师弟——!!!”
周毅和柳芸凄厉绝望的呼喊,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一圈细碎的、带着锐痛的涟漪。
然后,就在那涟漪尚未扩散开,就在那空间裂缝开始缓缓弥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清风将就此永坠虚无,连尸骨和残魂都不会留下的、最让人绝望的时刻——
那个一直靠在玉璧边,面色灰败、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名叫“墨影”的、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青云宗“师叔”,却像突然被雷劈了,又像是被什么不可名状的玩意儿附了体,以一种极其别扭、极其难看、但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令人心悸的爆发力,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身上那层淡薄虚弱的水行灵光,瞬间变得刺目,仿佛回光返照。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压抑的吼叫。他死死攥着那柄沉重的静岳剑,拖曳着刺目的火星,用一种“老子就算死也要从你身上啃块肉下来”的、惨烈到滑稽的气势,朝着那即将彻底消失的空间裂缝,撞了过去。
不,是冲了进去。
就在裂缝弥合的最后一瞬。
然后,裂缝消失。
地面上,只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和几点刺目的鲜血。
整个过程,从林清风被裂缝吞噬,到“墨影”回光返照冲进去,再到裂缝彻底消失,不过两息时间。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像是幻觉。
但沐雪清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的冰心剑体,她的冰魄剑心,赋予了她远超同阶修士的、近乎绝对冷静和敏锐的洞察力。她清晰地“看”到了“墨影”冲入裂缝前,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光芒——有绝望,有疯狂,有狠戾,但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荒谬的、近乎本能的……“必须这么做”的东西。
她也清晰地“感知”到了,在“墨影”身影没入裂缝、裂缝彻底闭合的刹那,从那一点上,残留的、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空间扰动,以及一丝……更加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墨影”的、淡薄却顽固的水行灵力气息。
那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狂暴混乱的空间余波中,顽强地摇曳、闪烁,指向裂缝消失的方向,指向那未知的、极度危险的时空乱流深处。
然后,传送的光芒彻底吞没了她的视野。
天旋地转。
不是身体在旋转,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折叠、拉伸、重组。柔和的白光充满了感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沛然的空间之力温和但坚定地包裹着每一个人,将他们送往未知的彼方。
但在那一片纯白的、隔绝内外的传送光芒中,沐雪清的“心”,却并没有被传送的伟力所干扰。
冰魄剑心,澄澈如镜,映照万物,亦映照己身。
那惊鸿一瞥的画面,那凄厉绝望的呼喊,那惨烈滑稽的冲刺,那道焦黑的剑痕,那几点刺目的鲜血,那微弱却顽固的灵力气息……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镜面”之上。
林清风,她名义上的师弟,一个天赋尚可、心性纯良、有点傻气、关键时刻却意外有种的少年。她对他印象不深,仅限于几次宗门大比和任务中的点头之交。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众多同门中普通的一个。但,他是青云宗的弟子,是她冰莲峰的师弟。他最后那一推,救下了周毅和柳芸。他本可以抓住他们的手,但他选择了推开。他死了。为了救同门,死在了混乱的时空乱流中,尸骨无存,神魂俱灭。死得……像个真正的青云宗弟子。虽然傻,但,像个弟子。
墨影,青云宗剑心峰的执事师叔,一个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边缘人物。修为平平,资质普通,性格据说温和木讷,不擅交际。在这次任务中,他一直是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拖后腿的角色。重伤,虚弱,需要人照顾。但,就在刚才,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或者被阵法束缚无力救援的绝望时刻,这个“重伤垂死”、“毫不起眼”的“墨师叔”,却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冲进了那道九死一生的裂缝。为了什么?为了救林清风?还是因为别的?他的眼神,很复杂。但结果,是他冲了进去。他很可能也死了。和林清风一起,死在了时空乱流里。死得……同样像个青云宗的师叔。虽然冲动,鲁莽,甚至有些愚蠢,但,像个师叔。
两个“死人”。
一个,是她冰莲峰,她带出来的师弟。
一个,是青云宗,同行的师叔。
都死了。
死在了这座该死的塔里,死在了这诡异的、名为“时空回廊”的第六层。
而她还活着。被传送阵法带离了险地,来到了一个……看起来暂时安全的地方。
传送的光芒散去。
脚踏实地。
周围不再是明亮洁净、杀机四伏的白玉长廊。
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的、仿佛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废墟。
断壁残垣,倒塌的宫殿,风化严重的石柱,破碎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腐朽的气息。天空是永恒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远处,似乎有扭曲的、不真实的山影轮廓。这里,似乎是某个破碎的、被从主世界剥离出来的、漂浮在时空乱流中的远古遗迹碎片。
但这一切,都没有映入沐雪清的眼帘。
她的冰蓝色眸子,如同两泓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眼前的废墟,也倒映着刚才那两息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传送结束的瞬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慑,一时间有些茫然和警惕。
“这里是……”真武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打量着四周的废墟,眉头紧锁。
“应该是时空乱流中的某个碎片世界,被阵法随机传送至此。”紫桓迅速冷静下来,强大的神识扫过四周,眉头同样没有舒展,“此地空间结构脆弱,时间流速似乎也与外界不同,需小心探查,尽快找到离开之法。”
玄寂一言不发,手中黑剑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周毅和柳芸,则还沉浸在林清风被裂缝吞噬的悲痛和“墨影”师叔紧随其后冲入裂缝的震撼中,眼眶通红,神情恍惚。
“林师弟……墨师叔……”柳芸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们……”周毅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脸上满是痛苦和自责。
紫桓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众人,沉声道:“林师弟舍身取义,墨师叔……亦是我辈楷模。然,此地凶险,我等身负重任,不可沉溺悲痛。当务之急,是探查清楚此地情况,设法与其他可能被传送至此的同门汇合,并寻找通往下一层,或离开这时空回廊的路径。”
他的话语,冷静,理智,带着领袖应有的担当和决断。这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沐雪清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白衣在废墟的尘埃中纤尘不染,冰莲剑悬在腰侧,剑柄上挂着的冰蓝剑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
她没有看悲痛的同门,没有看冷静分析的紫桓,也没有看这片陌生的废墟。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穿透了层层空间的阻隔,落回了那条明亮的、洁净的、此刻已遥不可及的白玉长廊,落在了那道已经消失的空间裂缝曾经存在的地方,落在了那道焦黑的剑痕和那几点刺目的鲜血之上。
她的冰魄剑心,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回放”着刚才的一切细节,在“分析”着那残留的、微弱的气息,在“计算”着某种可能性。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冷,平静,如同冰泉滴落玉盘,不带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守住此地,小心探查,莫要分散。”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她。
紫桓眉头微蹙:“沐师妹,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沐雪清已经动了。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她只是抬起手,并指如剑,轻轻在身前的虚空中,一点。
嗡——!
她腰间悬着的冰莲剑,甚至没有出鞘,只是剑鞘之上,那朵栩栩如生的冰晶莲花,骤然绽放出无比璀璨、无比纯粹的冰蓝色光华!
一股冻彻骨髓、仿佛能将灵魂都冰封的极致寒意,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废墟的尘埃被冻结,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咔嚓声,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但这并非攻击。
璀璨的冰蓝色光华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冰蓝色剑气。
这道剑气,并非指向敌人,也并非斩向虚空。
而是,循着沐雪清冰魄剑心之中,那清晰烙印的、属于“墨影”最后残留的、微弱到近乎消散的水行灵力气息的“轨迹”,循着她“感知”中,那道空间裂缝虽然已经弥合、但“痕迹”和“扰动”并未完全消散的、虚无缥缈的“脉络”——
轻轻一划。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冻结、然后被最锋利的冰刃切开的声响。
在她指尖剑气划过之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竟然,真的,被她硬生生地,凭借对那丝残留气息和空间扰动的绝对感知,以及冰莲剑本源之力的极致催动——
“切开”了一道!
一道极其细微、极其不稳定、边缘布满细小冰晶裂痕的、不过尺许长短的、正在迅速弥合的、灰白色的空间裂缝!
裂缝内部,隐约可见混乱狂暴、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的景象!
正是刚才那条白玉长廊中,吞噬了林清风和“墨影”的、同源同质的空间乱流的气息!
“沐师妹!不可!”
“沐师姐!”
紫桓的惊喝,真武的惊呼,周毅和柳芸的骇然,同时响起!
但沐雪清恍若未闻。
她的脸色,在冰蓝色剑气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如同最上等的寒玉。但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她强行“切开”的、正在急速弥合的空间裂缝,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想要阻止的紫桓等人,樱唇微启,只吐出了两个字:
“等我。”
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
唰!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冰蓝色剑光,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给自己,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就在紫桓伸出的手即将抓住她衣角的刹那,就在真武扑过来的身影即将触及剑光的瞬间,就在周毅和柳芸绝望的呼喊脱口而出的同时——
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决绝的寒星,一头撞进了那道不过尺许长短、正在急速弥合的、灰白色的空间裂缝之中!
冰蓝色的剑光,瞬间被裂缝内狂暴混乱的乱流吞噬、淹没。
然后——
啪。
又是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那道被沐雪清以冰莲剑气强行“切开”的、尺许长短的空间裂缝,在她身影没入的下一瞬,彻底弥合,消失不见。
虚空中,只留下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极致冰寒的剑气余韵,以及几片缓缓飘落的、晶莹剔透的、由纯粹冰属性灵力凝结而成的、细小的冰晶。
废墟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那几片缓缓飘落的冰晶,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反射着冰冷的光。
紫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惊怒交加,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真武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如同雕像,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毅和柳芸脸上的悲痛尚未退去,又凝固上了新的、更深的震撼和茫然。
玄寂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愕然,是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
金刚宗的光头大汉,停下了低声的诵经,看着沐雪清消失的地方,低声宣了一声佛号,脸上露出悲悯之色。
而那三个散修(包括俩卧底),更是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冰莲仙子沐雪清,青云宗年青一代最耀眼的明珠之一,冰山雪莲般高洁孤傲、冷静理智到近乎不近人情的绝世天才……
竟然,为了一个几乎没什么交集的、重伤垂死的、甚至可能已经死掉的、不起眼的师叔,以及一个已经几乎可以确定死亡的、普通的内门弟子……
不惜强行撕裂空间(哪怕只是临时打开一道细微的裂缝),冒着十死无生的巨大风险,冲进了那刚刚吞噬了两条生命的、狂暴混乱的时空乱流之中?!
这……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不符合沐雪清一贯的人设!不符合她“冰莲仙子”冷静理智、万事不萦于心的形象!这简直是……疯了!
紫桓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盯着沐雪清消失的那片虚空,眼神剧烈闪烁,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胡闹!”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却远非这两个字所能概括。
真武也终于回过神来,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残垣断壁上,打得碎石飞溅,低声吼道:“沐师姐她……她这是干什么!为了一个墨影,一个林清风,值得吗?!她要是出了事……”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沐雪清若是陨落在此,对青云宗,对整个正道年轻一代,都将是无法估量的损失!远比损失十个、一百个“墨影”和“林清风”要严重得多!
周毅和柳芸,早已泪流满面。柳芸更是泣不成声:“沐师姐……林师弟……墨师叔……”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刚刚还在一起并肩作战,转眼间,三人接连赴死,其中还包括了如日中天的沐师姐。
玄寂沉默良久,才冷冷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什么:“她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紫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几分冷静。他知道玄寂的意思。沐雪清绝不是冲动鲁莽之人,她最后那精准到极致、强行撕裂空间的一剑,以及对众人说的“等我”二字,都说明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所凭仗?或者说,感知到了某种他们未曾察觉的、足以让她做出如此冒险举动的……“可能”?
是什么可能?是墨影和林清风还没死?还是裂缝那头有离开的路径?抑或是……别的什么?
无人知晓。
紫桓的目光,扫过周围这片荒芜死寂的废墟,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沐雪清消失的那片虚空,以及虚空中,那几片尚未完全落地的、晶莹的冰晶。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和决断。
“沐师妹……自有她的考量。”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让我们等她,那便等。”
“所有人,以此地为中心,布防御阵法,轮流调息警戒,探查周边百丈范围,不得远离!小心时空异常和潜在危险!”
“在沐师妹回来之前……我们,守住此地!”
众人闻言,虽然心中依旧被巨大的震撼和不安充斥,但紫桓的命令,以及沐雪清最后那平静而坚定的“等我”二字,如同定海神针,让他们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无论沐雪清为何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无论前方是生是死,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她,然后……
守住此地,等她回来。
废墟之中,防御阵法的光芒,缓缓亮起。
而那片吞噬了沐雪清冰蓝剑光的虚空,早已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几片晶莹的冰晶,终于缓缓落地,无声地碎裂,化作最精纯的冰属性灵力,消散在荒芜的尘埃之中。
冰莲已逝,孤身赴险。
只为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