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洞口像张巨兽的嘴,里面喷出的不是风,是能把灵魂冻脆的死气。
我猫着腰钻进去,脚底下的冰面滑得像抹了油。
这哪是冰窟,简直是个天然的大冰箱,冷冻层那种。
往里走了约莫百步,视野豁然开朗。
正中央悬着一口半透明的冰棺,顾昭珩就躺在里面,脸色青白得像刚刷了一层腻子。
最渗人的是他脑门正中间,那道金色的纹路像条活蚯蚓,正在皮肉下拱来拱去,每拱一下,他的眉心就跟着抽搐一次。
“别……别过去……”
角落的冰缝里传来牙齿打架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是个光屁股的小孩,大概五六岁,瘦得像只拔了毛的猴子,浑身结满了白霜。
他蜷缩成一团,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冰棺。
“再晚……半刻钟,他就……熟透了。”小孩哆哆嗦嗦地说,这“熟透”用的妙,是指灵魂被那虫子彻底消化吧。
这就是颤骨娘说的“融冰童”?
看着就是个用来监测温度的人形温度计。
“闭嘴,有我在,阎王爷那儿他也得办退票。”
我三两步冲到冰棺前,伸手一摸,指尖瞬间失去知觉。
这冰不仅冷,还吸阳气。
顾昭珩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系统面板上,他的生命值红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那感觉就像手机电量只剩1,还在疯狂掉电。
【警告:宿主心铠已碎,无法调动高维能量。
强行启动“记忆折射”,需以生命源质为燃料。】
系统这奸商,这时候还跟我谈等价交换。
“源质是吧?血够不够?”
我没半点犹豫,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对着左手手腕狠狠就是一刀。
没有意料中的剧痛,只有一种钝刀割肉的麻木。
鲜红的血珠子滚落下来,滴在万年玄冰上。
奇了怪了,这血没结冰。
每一滴血落在冰面上,都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堆,“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红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没有散开,反而像是有意识一样,顺着冰棺的缝隙往里钻。
“系统,干活了!给我把这两段记忆投射进去!最大功率!”
我眼前一黑,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差点让我跪下。
但我咬着舌尖,硬是用痛觉吊着一口气。
嗡——
冰窟里的空气猛地震荡起来。
原本幽暗的空间里,突然绽开大片大片的粉色光影。
那是梅林。
全息投影般的画面笼罩在冰棺之上。
画面里,那个还没被权谋染黑的少年顾昭珩,折下一枝开得最艳的红梅,笨拙地插在我的发髻上。
“沈清棠,你这名字太冷,像这雪似的。该配块暖玉,或者……配我。”
那时候的他,眼里没有杀伐,只有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欢喜。
画面一转,是大红色的喜烛。
洞房花烛夜,他喝得微醺,那只平时握剑杀人的手,颤抖着按在那张在此刻看来无比讽刺的婚书上。
“此生不负。若有违,天诛地灭,永坠无间。”
哪怕只是记忆回放,听到这句话,我鼻头还是猛地一酸。
你说你个傻子,发什么毒誓。现在好了,差点真就“永坠无间”了。
就在记忆画面与现实重叠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我胸口的破碎处爆发。
那不是系统给的能量,是我自己的血,是顾昭珩的执念,两者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只见那些渗入冰棺的血雾,竟然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红色的网。
那是——暖域结界!
谁说心铠碎了就废了?只要人心还是热的,这铠甲就在!
“咔嚓……咔嚓……”
坚不可摧的万年玄冰开始发出爆裂声。
原本寒气逼人的冰壁上,竟然开始淌水。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融冰童突然不抖了,他惊讶地抬起头,身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原本惨白的皮肤泛起了一丝红润。
“热……热了?结界……认主了!”他瞪圆了眼睛,像是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冰棺彻底崩解。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某种温柔的消融。
随着冰块塌落,一个灰扑扑的石匣子从顾昭珩身下的寒玉床上浮了起来。
匣盖上刻着一行古篆,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狂傲劲儿。
【初代靖王与沈氏嫡女婚契】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第三钥”?
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绝世秘籍,就是一张废纸?
我冷笑一声,抓起石匣,狠狠砸在地上。
石屑纷飞。一张泛黄的羊皮卷滚落出来。
我一把抓起来,展开在顾昭珩眼前。
“顾昭珩,你给我睁眼看看!”我吼得嗓子都在劈叉,手腕上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染红了羊皮卷的一角,“这上面写的不是什么狗屁神谕,也不是什么宿命!是我们生生世世的名字!是我们自己选的!”
那羊皮卷上的字迹原本已经模糊不清,但沾了我的血后,竟然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每一个字都亮起了刺目的朱砂红光。
光芒倒映在顾昭珩的脸上。
他眉心那条原本嚣张跋扈的金色“活蚯蚓”,在这红光的照耀下,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剧烈挣扎、扭曲,最后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崩裂了。
化作点点金粉,消散在空气中。
顾昭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那双紧闭了太久的眼睛,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那里面的浑浊散去,只剩下一片让人心颤的清明,还有深深的后怕。
“……棠儿。”
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但听在我耳朵里,比天籁还动听。
我刚想松口气,想骂他两句解解气,头顶上方的冰层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悠远而阴森的吟诵声,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冰层,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时辰到——归源成,青鸾醒。”
那是金面使的声音!这老神棍,算着点儿来的吧?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冰面就开始疯狂震动,不是那种普通的地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地底深处破壳而出。
原本正在融化的冰壁,此刻竟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无数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快走!!”
那个刚才还在看戏的融冰童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猛地扑向我脚边,指着脚下那道正在迅速扩大的裂隙,小脸煞白,嘶喊道:
“这下面压的不是地基,是地火!他要引地火焚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