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唐人街。
孙氏货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孙可颐坐在办公椅上,摊开在她面前的是几份新签的货运合同副本。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进来。”孙可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门应声而开,孙启云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探了进来,隨即是整个身体。
他腋下夹著一个光程亮的黑色公文包,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哎呀,可颐啊,这么急著找二叔?”孙启云的声音有些夸张,带著刻意营造的亲昵感。
他迈著有些外八的步子,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坐了下去。
孙启云隨手將公文包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真是忙得脚不沾地,脚不沾地啊!”他一边喘著粗气,一边用手帕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珠,似乎刚经歷了一场长途跋涉。
“可颐,托你的福,我的公司现在可真是门庭若市啊,那门槛,嘖嘖,都快被那些急著找咱们运货的老板给踩塌嘍!”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伸进公文包,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合同,“唰”地一声在空气中用力抖了一抖。
“瞧瞧,刚签的两单大活儿。”
“东京到仁川,都是些值钱的玩意儿,电子產品,精密仪器,利润嘛”他刻意拖长了调子,伸出两根胖胖的手指比划著名,“比以前翻倍,翻倍还不止,这还只是开始。”
孙可颐没有看那两份合同,目光直直刺向孙启云的胖脸。
孙启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头上浇了一盆凉水。
孙可颐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完全没有在林恩浩面前那种刻意放软,带著点娇嗔的模样,与之前娇弱姿態判若两人。
“二叔,”孙可颐淡然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些新签的单子,利润这么丰厚,都打算不报税?”
孙启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迅速堆起笑容:“哎呀,可颐啊——”
他拖长了调子,带著点教训的口吻:“你刚接手公司这摊子事儿不久,有些门道还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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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我在这仁川港摸爬滚打多少年了?”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你懂不懂?”
“这货运码头上的生意,太乾净了,还赚什么钱?”
他试图搬出经验压人,甚至抬出了孙可颐的父亲:“以前你爸在的时候,不也————”
“以前是以前!”孙可颐猛地打断他。
她“嚯”地一下站起身,脸上的柔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压迫感。
“现在是现在!”
“二叔,你是不是觉得,恩浩哥出手帮我们在仁川海关立住了脚,让吴关长对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孙家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孙启云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辩解,却被孙可颐那凌厉的眼神钉在当场。
“你是不是觉得,背靠著恩浩哥这棵大树,你就可以在仁川港为所欲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孙可颐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后几乎是在厉声质问。
孙启云被侄女这火山爆发般的呵斥震得懵了。
他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抖动著,整个后背紧紧贴住了椅背。
刚才那点倚老卖老的轻慢,瞬间被慌乱取代。
“可颐————你————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不用这样吧?二叔我————我这不都是为了公司多赚点钱嘛!”
“有利润为什么不赚?林先生帮了忙,我们更要好好经营,多赚钱才是————”
“为了公司?”孙可颐声音更冷,“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口袋里的钱。”
“恩浩哥是保安司令部情报处的长官,他的位置,是踩著无数人的尸骨爬上去的。”
“多少人盯著恩浩哥,恨不得抓到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小辫子,然后把他拉下马。”
“二叔,你这点小动作,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只要人家想查,那就是铁证如山。”
孙可颐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的笔筒都震得跳了一下:“要是恩浩哥倒了,咱们都得陪葬!”
孙启云额头上的汗,涔涔而下。
“可颐,我————我————”孙启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
“你什么—”孙可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加压力。
“没准哪天晚上,你就被人从你那个温柔乡的被窝里直接拖出来,嘴里塞上破布,眼睛蒙上黑布,像拖死狗一样,直接塞进车里,带进西冰库的地下小黑屋里。”
“尝过西冰库的手段吗?听说过吗?”
“进去的人,骨头再硬,也熬不过一天。”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时候”
“別怪我这个做侄女的事先没提醒过你!”
孙启云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侄女描述的可怕景象,在脑中翻腾。
“不敢了————”孙启云连连摆手,“我糊涂,一时鬼迷心窍”
“我是猪油蒙了心,可颐,二叔错了。”
孙可颐看著二叔这副彻底魂飞魄散的样子,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点点。
“为了整个孙家的长远,也为了二叔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从今天起—”
她停顿了一下,確保孙启云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你们家,启云货运公司,所有的业务————”
孙可颐特意加重了“所有”两个字,“全部上报给我。”
“以后的货运安排,各种合同,必须我签字才行。”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孙启云的眼睛猛地睁大,这意味著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启云货运將彻底失去独立经营权。
虽然两人是亲戚,两家货运公司却也各自独立运行几十年了。
连孙可颐的老爸孙启东在时,也没有插手弟弟的公司。
孙可颐这是比她爹还狠,要把二叔的货运公司,直接吞了。
见孙启云不说话,孙可颐冷声道:“以后,两家公司合併。
“孙氏货运是总公司,启云货运作为子公司,由总公司统一管理,统一报关,统一调度船期,统一財务结算。”
“你的那些船,我会派人去接管调度,纳入公司的船队。”
“你的人,也要重新安排,接受公司统一管理。”
“这是恩浩哥的意思,不然你捅出篓子来,他第一个把你请去西冰库。”
林恩浩当然没有这样的“指示”。
那不重要。
孙可颐扯起恩浩哥虎皮,嚇唬孙启云。
她看著呆若木鸡的孙启云:“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孙启云小声说道。
“二叔,”孙可颐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你也別觉得委屈。”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把业务收归总公司,长远看,路子只会更宽,更稳当。”
“有恩浩哥的关係在,仁川海关那边,现在是我们自己人,没人敢再刁难我们。”
“该给你的那份利润分成,一分钱不会少你的。”
“公司做大了,盘子大了,你分到的,自然水涨船高。”
“这难道不比你自己偷偷摸摸搞那点小动作强百倍?”
打一巴掌,给一个枣。
孙可颐显然也深諳此道。
“这也是为了安全著想”
“你好,我好,孙家好,家族才能兴旺。”
“最重要的是,”孙可颐加重了语气,“恩浩哥那边,才能放心,才好交代。”
“懂我的意思吗?”
孙启云还能说什么?
既然侄女保证以后分的钱不会少,那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懂了,可颐你放心,以后全都听公司的安排,听你的安排。”
“我发誓,绝不乱来了。”孙启云开始赌咒发誓。
“嗯。”孙可颐淡淡地应了一声,隨手拿起桌上的一份件夹翻开,不再看对面的孙启云。
“二叔慢走,把你们公司財务老刘叫来,我跟他对一下帐。”
“好—
—”
孙启云起身,脚步虚浮,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他甚至忘了去拿脚自己的公文包,只是失魂落魄地挪动脚步,朝著门口走去o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孙可颐坐在高背皮椅上,正眼都没看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孙启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看一眼,慌忙拉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孙可颐才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绿岛咖啡厅,豪华包间。
林恩浩坐在沙发上面前放著一小杯意式浓缩咖啡。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在他旁边,金允爱端著一杯点缀著精致拉的卡布奇诺。
她今天穿著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娇美中带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金允爱小口饮著咖啡泡沫,那双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落在林恩浩身上。
“欧巴————”金允爱放下咖啡杯,“缅甸那边的事情,我都听爸爸说了。”
“实在是太危险了!”
“酒店枪战,楼顶追捕,仓库激战————”
“我真的一晚上都没睡好,害怕得不行。”
“心一直揪著,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著:“你答应过我要小心的!每次都这样拼命————”
林恩浩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搂了过去。
金允爱被他拉了过来,半倚半靠落入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一股男性气息瞬间包围了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让你担心了。”林恩浩的声音低沉。
他低下头,准確地捕捉到对方柔软的唇瓣。
金允爱先是微微一僵,隨即完全放鬆下来,闭上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热烈回应著。
包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唇齿相依的细微声响————
许久,久到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林恩浩才缓缓鬆开了她的唇。
金允爱整个人软软地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微微喘息著,脸颊緋红,眼神迷离o
林恩浩一只手臂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则一下下抚摸著她的后背,帮她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平復下来。
“下次,”他低声在她耳边承诺,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我会更小心的。”
“嗯————”金允爱闷闷地应了一声,埋在他颈窝处点了点头“对了,”林恩浩岔开话题,“刚才你在电话里,提到说————你保研了?”
金允爱闻言,从他怀里稍稍坐直了身体,但仍紧靠著,没有离开他的腿。
“嗯。本校政治系的研究生。”
语气理所当然,似乎这只是一件水到渠成的小事。
但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微微扬起下巴,补充道,“不过,这可不是靠家里的关係哦!我可是靠自己的本事,科科成绩都是a,优等生呢!”
林恩浩看著她这副努力证明自己的小模样,嘴角带笑,眼中带著明显的戏謔:“哦?是吗?”
“那你的硕士论文题目,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比如,《我的中將父亲是如何影响韩国军界生態的》?”
“呀——!”金允爱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红霞又“轰”
地一下全烧了回来。
她羞恼地低叫一声,握起小拳头,带著撒娇的力道,锤在林恩浩的胸口上:“欧巴,你最討厌了!”
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以金永时中將目前在军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一即便金允爱成绩平平,首尔大学政治系的保研名额,也不过是她父亲一句话,或者秘书打一个电话就能轻鬆搞定的事情。
所谓的“科科a优”,不过是锦上添而已。
虽然现在才春季,距离她正式大学毕业还有一段时间,但这种顶尖学府的保研资格,早在春季就已经通过內部流程確定了下来。
“我的允爱本来就是最优秀的,”林恩浩赞了一句,嘴角带著笑意,“今晚庆祝一下?”
他的自光意有所指地在她脸上流连。
金允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刚刚退下去的红霞又迅速布满双颊,一路红到了耳根。
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却藏不住眼底的期待,小声应道:“————好。”
林恩浩很满意她的反应端起浓缩咖啡又喝了一口。
气氛一时间暖昧起来。
又过了两分钟,林恩浩说话了。
“允爱,我想去陆军士官学校混个资歷。”
“嗯?”金允爱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个理解的笑容,“想去就去啊!”
“欧巴你这么年轻有为,想去深造进修,提升自己,这是好事。”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老爸肯定会支持的,他帮你写封分量十足的推荐信,陆士那边肯定敲锣打鼓地欢迎你去————”
进入陆士的两种方式,一是考试,二是推荐。
林恩浩的意思,当然是“推荐”了。
“不是去新生班。”林恩浩打断她,“我要插班,插今年毕业的班。”
“什么?”金允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脸惊讶。
“插班?还是今年的班?”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韩国陆军体系里,二十多岁去读陆军士官学校很正常,但那需要按部就班。
標准的流程是,先读两年陆军士官学校预科。
然后分兵科,以少尉候补生身份,佩戴上等兵军衔,进入部队实习5个月。
部队实习结束晋升为军曹军衔,进入陆军士官学校本科或者陆军航空士官学校学习1年10个月。
本科毕业后,以见习士官身份回原部队实习数个月,实习结束后获得现役少尉的任命书。
因此从入校到获得少尉军衔,至少需要5年。
而林恩浩的意思,是要跳过他从未经歷过的预科,部队实习,本科低年级阶段,直接空降到最后一年的毕业班。
这简直闻所未闻。
“欧巴,这————这太夸张了!”金允爱微微蹙眉,“陆士的学制规定很严格呢!”
“我知道。”林恩浩淡淡说道,“现在我没有时间一步步来了。”
“缅甸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那边就是个火药桶。”
“大统领的访问只是推迟,並未取消。”
“我需要更快的晋升,更高的身份,掌握更大的力量,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中校分量还不够。”
金允爱沉默了。
她理解林恩浩的处境,也明白他的野心。
没有野心的男人,金允爱不会多看一眼。
欧巴这么有野心,那是好事。
金允爱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將军的女儿,她对军队体系內部那些可操作的空间,远比常人了解得多。
其实韩国陆军士官学校这种分段式的学习模式,操作空间极大。
入学时的同班同学,並不一定就是毕业时的同班同学。
万一遇到战爭或者紧急任务,每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几分钟后,金允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也不是完全办不到————”金允爱抬起头,迎上林恩浩期待的目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关键是要有个足够有分量,足够合理的理由让校方点头,堵住所有人的嘴。” 金允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看不如这样一—”
“就说你过去这几年,实际上一直以隱蔽身份,在执行一项关係到国家安全的绝密任务。”
“你的真实身份和履歷,一直处於保密状態,无法公开,甚至连入档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她语速加快,逻辑严密:“在这个任务的间隙,或者说,作为任务身份掩护的一部分,你其实一直在秘密进修陆军士官学校的本科核心课程。”
“有专门的教官对你进行一对一的秘密授课,所有的军事理论,指挥课程,战役分析,兵种协同————你都已经完成了学习。”
“只是因为保密需要,你的学籍和成绩需要特殊处理。”
所谓“特殊处理”,那就是“操作空间”。
林恩浩眼睛一亮:“秘密任务,秘密进修,特殊处理—”
“可是————”金允爱脸上又露出一丝为难,“你前几年的身份实在太低了。
“”
“一个普通的警察,说在执行国家级绝密任务?”
“这————有点难以服眾啊?”
林恩浩摆摆手:“那也是任务需要,必须身份够低才能潜伏得更深。”
“细节可以模糊处理,关键是这个理由,只要明面上大致说得过去就行”
林恩浩冷冷说道:“谁不服,那就给我憋著。”
金允爱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
这些事情,从来都是“理解就好”。
就像首尔大学,韩国最顶尖的学府,一半人都没参加过本国高考————
“不服憋著”也是林恩浩的行事风格。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去找老爸帮你运作。”金允爱点点头,表示认可。
林恩浩补充道:“我去找参谋次长都锡澈中將,请他给我写一封推荐信,次长肯定不会拒绝。”
“到时候让伯父带著次长的推荐信,去找陆士的校长谈。”
听到有参谋次长的推荐信,金允爱脸上的担忧彻底消散:“有都锡澈次长的推荐信,再加上我老爸的面子,那就稳了。”
“好——”林恩浩脸上露出笑容,“靠你了。”
软饭还得硬吃,资歷也解决了。
金允爱端起有些凉了的卡布奇诺,抿了一口:“欧巴,那你还要去缅甸吗?
老爸说大统领推迟了行程。”
林恩浩点点头,神色凝重:“虽说推迟了两个月,大统领肯定还是要去的。”
“这两个月很关键。”林恩浩眼睛微眯,“我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
“上次在缅甸,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对手的渗透和疯狂远超预期。”
“下一次,只会更凶险。”
“嗯,”金允爱放下杯子,“欧巴,你一定好好准备!如果有需要我,或者需要爸爸帮忙的地方,隨时告诉我。”
“放心,会的。”林恩浩反手握住她柔软的小手。
“走吧,”林恩浩站起身,“庆祝你保研,想吃什么?今晚你说了算。”
金允爱脸上绽放出笑容,之前的忧虑一扫而空:“好,我要吃最贵的韩牛。”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走出了咖啡厅。
首尔,芦原区。
某老旧社区,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旧式公寓楼。
林恩浩的轿车驶入一条勉强容车通过的巷子,停在一栋破败的五层旧公寓楼前。
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里面顏色发暗的砖块和水泥。
锈蚀严重的铁质排水管歪歪扭扭地攀附在墙体上,有几处裂开了口子,滴滴答答地渗著水,在墙角形成一摊水渍。
楼道入口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到了。”林恩浩示意停车。
林小虎將车停到公寓外一处空地。
————
林恩浩推开车门下车,林小虎紧隨其后,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林小虎的目光扫过楼角的杂物:“恩浩哥,这地方————真够破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点嫌弃,手在鼻子前挥了挥,试图驱散那浓重的气味。
林恩浩没接话,抬头打量著这栋楼,窗户大多糊著发黄的报纸或用破布挡著。
他迈步走进楼道,里面光线昏暗,水泥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圆滑,露出里面的碎石。
“这楼恐怕比我年龄还大。”林小虎苦笑一声。
没有管理员,没有电梯,甚至连灯都没有。
林恩浩带著林小虎来到三楼,找到了302房间。
房门紧闭,旁边墙上的报箱塞满了gg单。
林恩浩在门前站定,侧过头,给林小虎递了个眼色。
林小虎立刻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屋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著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谁呀——”
林小虎清了清嗓子:“电力公司的,你们这栋楼有人偷电,我们要入户检查,確认线路!”
门板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观察孔。
观察孔盖子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眼睛出现在孔洞后面,警惕地向外窥视。
林小虎早有准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印著韩国电力公司標誌和徽记的证件夹,“唰”地一下展开,凑到观察孔前。
证件上的照片,钢印,职务清晰可见。
这种证件,保安司令部里要多少有多少,由专门的设备製作,和电力公司发放的几乎看不出差別。
为了执行调查任务,保安司拥有各行各业的“身份”。
门后的眼睛在证件上停留了几秒。
门內传来金属链条被拨开的轻响,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噠”声。
老旧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缝里站著一位瘦小的老妇人,白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髮髻,脸上刻满了皱纹。
就在她开门的瞬间,林恩浩动了。
他迅速向前一挤,林小虎紧隨其后,几乎同步闪身而入。
林恩浩反手一带,“砰”地一声轻响,门在他身后关严实了。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靠著墙壁才站稳。
林恩浩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
他从西装內侧口袋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啊——!”老妇人一声惊呼,身体开始发抖,“你————你们是保安司令部的?”
林恩浩收回证件,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对方安静:“张素珍夫人,不要担心。”
“我们是保安司令部的,只是向你询问一些事情,了解一些情况。没有恶意,你配合就好。”
张素珍靠著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膛剧烈地起伏。
她毕竟是经歷过风浪的老人,最初的惊嚇过后,脑子开始转动。
保安司令部?
那种地方的人怎么会找上自己?
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自问清清白白,从未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中稍定。
是啊,她一个孤老婆子,无钱无势,又能犯什么事呢?
大概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问吧?
张素珍强迫自己站直了些,脸上的恐惧稍稍褪去。
“长————长官,”她声音还是有些抖,努力挤出笑容,“你们————你们坐,我给你们沏茶————”
张素珍说著,就要转身走向旁边那个堆满杂物的厨房区域。
“不用了。”林恩浩的声音打断了她,“我们还有別的任务,时间很紧。问完就走。”
张素珍僵在原地:“那————那长官,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林恩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张素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悲天悯人”的嘆息:“唉——”
这一声嘆息在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张素珍本就悬著的心猛地一沉。
林恩浩表情沉重:“刘教授,走了一年多了吧?”
“刘教授”三个字一落地,张素珍的困惑瞬间被悲伤取代。
“是————是的————”她哽咽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丈夫刘教授的死,是张素珍心中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林恩浩再次摇头,表情更加严肃,“痛心疾首”道:“刘教授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在三清教育队”里挨了打,回家没撑几天人就没了。这事儿,我们现在正在內部进行严肃调查。”
“啊——”张素珍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长官————是能给我丈夫平反吗?”
当年,张素珍的丈夫刘教授,因为带著几个学生参与了一场抗议活动,被凶神恶煞的“三清教育队”抓走。
几天后送回来时,已经不成人形,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呻吟,连话都说不利索。
到处求医问药,可丈夫终究没能熬过去,没几天就咽了气。
后来政府派来的人只是冷冰冰地告诉她,鑑於她没有收入,可以继续领取丈夫的“退休工资”直到她去世,条件是“不要闹事”。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忍气吞声。
林恩浩没有直接回答“平反”的问题。
他从西装內侧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实。
林恩浩他將信封递到张夫人的眼前:“政府也觉得对不住刘教授。这是一点心意,抚恤金。五百万韩元。你拿著。”
张素珍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信封。
五百万韩元!
这对她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每个月靠著丈夫那点微薄的“退休工资”勉强餬口,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
这笔突如其来的巨款,让她的脑一片空白。
张素珍不敢去碰那个信封,嘴唇翕动著:“谢谢,谢谢政府,呜呜呜呜————
”
林恩浩话锋一转,开始了说出“真实目的”:“不过,张夫人,按照规定,发放这笔抚恤金,需要走一个程序。”
“你需要补一份申诉材料,把刘教授死亡的经过详细说明一下,签上名,按上手印。”
张素珍还沉浸在收到巨款的衝击中,下意识地点著头:“材料?要写材料————对对————要走流程。”
林恩浩的目光转向林小虎,递了一个眼色过去。
林小虎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取出几页文件。
林小虎將文件和几张空白纸,外加一支黑色签字笔,一起递到张素珍面前。
“老人家,材料我们给你准备好了。你看一下,確认没问题就抄写一遍,然后签字,按个手印,事情就办妥了。”
张素珍的老镜掛在脖子上,慌忙戴上。
她仔细看了一遍文件的內容。
確实是讲述丈夫刘教授被抓进“三清教育队”遭受殴打致死的事件经过,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楚明白。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又勾起了痛苦的回忆,让她握著文件的手也有些颤抖。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到文本中一个名字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长官————”张素珍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不確定,指著文件上的那个名字,“这上面说,当时打我丈夫的人,是这个叫“申宇哲”的?”
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却只觉得很陌生。
“我好像不太记得了。当时太乱,人又多,他们穿著一样的衣服,凶得很————”
“是谁打得最狠,我真的记不清了————”
林恩浩淡淡说道:“我们详细调查过了,有当时的记录和目击者。”
“动手最重,导致刘教授重伤的,就是申宇哲,確认无误。”
“这傢伙,行为恶劣,影响极坏。”
“这次內部整顿,像他这样的人,肯定会被撤职查办,追究责任。”
张素珍看著林恩浩篤定的眼神,听著他斩钉截铁的语气,迟疑很快就被一股强烈的恨意所取代。
是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可以被憎恨,可以被惩罚。
“哦,是申宇哲—对,就是他!”张素珍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撤职?
太好了!这种恶人早就该撤职!”
“长官,你们一定要严厉追责!”
“最好把他关起来,关一辈子,他打死了我丈夫啊!”
张素珍的眼泪再次涌出。
“嗯。”林恩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诺,“会的,该负责任的,一个都跑不了。”
张夫人点头,生怕林恩浩反悔:“谢谢长官,谢谢长官主持公道!”
此刻,她对这份文件的內容再无异议。
她甚至觉得,签下这份指控申宇哲的文件,就是为丈夫討还公道的重要一步。
张素珍抄写了一遍內容,隨后签名。
写完后,她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已经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盒红色印泥,打开盖子,放在桌上。
张夫人伸出右手大拇指,摁进红色的印泥里,然后指印按在了文件末尾她的签名上。
她双手將签好字,按好手印的文件递还给林小虎。
林小虎接过来,快速检查了一下签名和指印的位置,確认无误后,將其放回公文包夹层收好。
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拍了拍厚实的信封:“抚恤金还请张夫人收好。”
张夫人如释重负,將信封紧紧按在心口,连连鞠躬:“谢谢长官,谢谢政府!真的————真的谢谢!”
林恩浩微微頷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张素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张夫人,这笔钱是国家对刘教授的抚恤,也是对你的补偿。”
“但你要明白,三清队过去几年做的事,得罪的人太多,祸害的家庭远不止你一个。”
林恩浩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著张素珍:“所以,拿了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说。”
“如果消息传开,那些同样受过害的家属都跑来找政府要说法,要赔偿————”
“局面就复杂了,对你没有好处。我们处理起来也会很麻烦,明白吗?”
张素珍虽然恨,虽然想为丈夫鸣不平,但她更清楚现实的残酷。
能“法办”刽子手,还能领到抚恤金,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张素珍立刻点头:“明白,明白!长官你放心,我谁都不说。”
“拿了钱就好好过我的日子,绝不给长官添麻烦!”
她反覆保证著,生怕林恩浩反悔把钱收回去。
“知道就好。”林恩浩不再多言,朝林小虎示意准备闪人。
“告辞了,张夫人。”林恩浩最后说了一句。
林小虎已经打开了房门。
张夫人抱著信封,还想送出来:“长官慢走————”
林恩浩抬手止住她:“留步。”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走出房门。
林小虎顺手將门轻轻带上。
走出公寓楼,林恩浩的嘴角微微上扬。
林小虎当然“啥都懂”,笑著说道:“恩浩哥,未亡人申才顺小姐,已经那么惨了,你还要搞他亲弟弟申宇哲啊?”
林恩浩扭头,一个脑瓜崩弹到林小虎脑门上:“什么叫搞”?我那是搞么?我是帮她弟弟积福,这五百万韩元,还是我自己出的呢!
“
“真小气,那么大一个美女,五百万就——”
林恩浩不再客气,一脚踹了过去:“不会说话就闭嘴,你恩浩哥是见色起意的人么?”
“必须是!”林小虎一边说,一边飞也似的跑向停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