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勋往前逼近一步,“有什么用?那是我的钱!是我卖力气挣的!供城城他们读书我没意见,但我每年寄回五六十块,就匀不出一两块给铃铃交学费吗?”
周母被他吼得脸色发白,又惊又怒,腾地站起来:“你吼什么吼?!你的钱?你的钱就不是这个家的钱了?!城城他们是男娃,是咱们老周家的根!供他们读书识字,以后顶门立户,光宗耀祖,那是天经地义!一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花那冤枉钱干嘛?我这是为家里打算,为你打算!你倒好,为了个赔钱货,回来跟你亲娘算帐?!”
周勋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上眼框,“为我打算?您把我的闺女当赔钱货,不让她读书,这叫为我打算?妈,铃铃她姓周!她是我的种!她聪明,她用功,她想读书!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她就活该被你们这么作践?!”
他指着一直沉默抽烟、脸色难看的周大伯:“爸!你说,这道理对吗?同样是周家的孩子,男孩就能读书,女孩就连提都不能提?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挣的钱连让自己闺女上学的资格都没有?!”
周大伯重重地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家里……确实困难。供几个男娃上学,已经紧巴巴了……铃铃……就算了吧。老一辈都这么过来的。”
“都这么过来的?老一辈还裹小脚呢!老一辈还把六十岁干不了活的老人背山上扔了呢!现在都新社会了,男女平等喊了多少年?怎么到了咱们家,还是这一套?铃铃她才九岁,她比很多男娃都聪明,你们就这么断了她的路?!”
周大娘尖声道:“断了她的路?我让她饿死了还是冻死了?周勋,我看你是在外面被迷了心窍了!人家是人家,咱们是咱们!咱们这些泥腿子,哪有那么多闲钱供丫头片子读书?你非要较这个真,行啊,你有本事,带着你那几个赔钱货给老娘滚出去,以后这家里的房子,田地,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的帮扶,你能混出个什么鬼样。”
那句“滚出去”象一把刀子,彻底切断了周勋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
他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后槽牙几乎咬出血,“行。我带着她们滚。田地、房屋,既然都没我的份,那以后养老的事,也跟我没关系了。以后,你们就当我死了。”
周大娘尖叫一声,象疯了一样扑上来,枯瘦的手指带着蛮力,劈头盖脸地朝周勋身上脸上抓挠过去,哭骂声尖锐刺耳,“你说什么?你个丧良心的畜生!我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要爹娘?!你敢不养老?!我打死你个不孝的逆子!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
周勋不躲不闪,任由那双干瘦的手在他脸上、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旧棉袄也被扯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等周大娘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火辣辣的血痕,目光扫过脸色铁青、沉默不语的周大伯。
周勋看着手指上的鲜花血迹,自嘲地笑了一声,“妈,你算算。我十五岁就跟着人去镇上做零工,挖矿、扛包、修路……哪样苦活累活我没干过?我挣的每一分钱,除了给自己留口饭,全都交给了家里。这么多年,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块了吧?”
“那时候大哥要娶亲,彩礼钱我出的,二哥盖新房,瓦片钱我添的,家里买牛、置办家具,哪次少了我的份?我娶媳妇的彩礼,家里出过半分吗?我两个闺女长这么大,吃过家里的一个鸡蛋吗?”
他往前一步,逼近脸色越来越白的母亲:“家养我十五年,我养家十七年,生恩养恩早就还清了!我不欠这个家什么了!”
他转身,眼角流下一滴泪:“是你们不慈在先,就别怪我不孝在后!从今往后,我们一家四口,是死是活,是好是孬,跟这个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们就守着你们的房子田地,守着你们的根,好好过吧!”
说完,他大步跨出,带上房门。
周大伯抽完一根烟,将烟蒂踩灭,重重叹口气,“你说那么重的话干什么?这下好了,把人逼走了,以后他还能再寄钱回家?”
周大娘怒火攻心,正找不到人撒气。没想到这老东西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当即一口啐他脸上,唾沫横飞,“你这老孙子,尽放你娘的马后炮,不让那丫头读书的馊主意不是你出的?昧下来的钱全让你买破烟抽了,一天两包,怎么不抽死你?现在闹翻了跳出来怪我,你个不要老逼脸的货。”
周大伯抹了把脸,差点没被恶心地吐出来,咬牙切齿,抬起手就要打。
周大娘眼一横,把脸凑上去,手指不停往自己脸上点,“你打,你打,你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晚上你睡着我拿刀砍死你!”
周大伯悻悻放下手,他可是村里没打过老婆的模范好男人,怎么能动手,太不体面了。
周大娘白他一眼,“哼”了一声,“怂货!”
刚结婚那年这老东西就因为她生病,回家饭还没做好动手打她,晚上等他睡着之后,她用绳子把他绑在床上,拿菜刀差点把他命根子切了。
从那以后,不管什么事,他再没敢动过手。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什么男人儿子都是屁,全都靠不住。
周大娘咒骂不停:“老三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想飞,等哪天摔下来还不是得回来求我,让他们出去吃点亏也好,敢跟老娘叫板!”
回到自己房间,马卷和两个女儿早已被堂屋的动静吓得抱成一团,泪流满面。
看到周勋脸上脖子上的血痕,马卷惊呼一声扑上来。
周勋脸上火辣辣地疼,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事。都解决了。用得上的东西都收拾了,以后我们就在外面,不回来了。”
马卷声音发抖,“那,我们以后,住哪里?东西也带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