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连日阴霾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阳光明媚,晒化了路面顽固的冰层。养护队的撒盐车和铲雪车连夜作业,通往昭阳乃至春城方向的主要干道,终于传来可以通行的消息。最早一班恢复运营的长途客车,将在中午发车。
消息传到村里,周飞和王建军带上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出发,李翠萍和林家父母又是一番千叮万嘱,抹着眼泪将两人送到村口。
“到了立刻想办法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路上千万小心!”
两人搭着李叔刚好进城的牛车,摇摇晃晃颠到鲁甸,坐上客车,向着遥远的春城疾驰而去。
春城第一人民医院,阳光通过病房窗户,在周翔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林晓芸正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他的脖颈和手臂。她身上还是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外面套着开衫,头发仔细地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虽然消瘦,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燕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盒饭。“嫂子,先吃点东西。”
就在这时,林晓芸擦拭的动作顿住了。她感觉到,自己掌心下,周翔的手腕似乎……动了一下,不同于之前无意识的抽搐,更象是一种试图翻转的力道。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周翔的脸。
紧接着,她看到他那浓密的眼睫毛,如同蝴蝶破茧前最用力的挣动,剧烈地颤斗起来。眉头也紧紧蹙起,喉结上下滚动。
林晓芸喜出望外,“周翔?”。
燕子的脚步也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早餐差点脱手,被他赶忙放桌子,凑到另一边,“周翔?””
病床上的男人,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一些。
在两人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那紧闭了太久太久的眼睛,终于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瞳孔是涣散的,毫无焦距地对着上方惨白的天花板。阳光有些刺目,他又下意识地想要合上。
林晓芸再也控制不住,扑到床边,双手捧住他的脸,泪水瞬间决堤,“周翔!周翔你看看我!是我啊!”
听到了她带着哭腔的呼唤。周翔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地一点点移动,终于,落在了林晓芸的脸上。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歪着头,似乎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何这般难过。
林晓芸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落在他的脸颊上,烫得他心脏一颤。
几秒钟漫长的寂静,象是过了一个世纪。
周翔干裂的嘴唇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林晓芸和燕子都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
他气若游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晓……芸……?”
林晓芸瞬间哭出声来,“是我!是我!周翔,是我!”
她紧紧抓住他那只微微动弹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燕子也背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瞬间涌出的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周翔似乎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眼神又开始有些涣散,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
但他努力维持着那一条缝隙,目光停留在林晓芸满是泪痕却让他移不开的脸上,手指在她掌心,微弱地勾了勾。
林晓芸又哭又笑,不住地点头:“我在,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累了就再睡会儿,我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象是终于得到了最重要的保证,周翔强撑的清明散去,眼皮缓缓合上,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眉头舒展,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机的昏迷。
燕子反应过来,一抹脸,像颗炮弹一样冲出了病房,“医生!我去叫医生!”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燕子拽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拿着记录板的小护士。
燕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医生!快看看!他醒了!刚才真的醒了!还说话了!”
医生快步走到床边,先观察了一下周翔的面色和呼吸,然后拿出小手电,小心地撑开周翔的眼皮检查瞳孔对光反射。小护士则熟练地开始测量血压、心跳。
林晓芸起身退开两步,给医生让出位置,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医生检查得很仔细,又听了听心肺,轻轻按压了几个部位。整个过程,周翔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并没有真正醒来。
片刻后,医生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消息。病人确实苏醒了,他的生命体征比之前稳定了很多,瞳孔反射正常,神经反应也有恢复。这是个非常好的转折点!”
林晓芸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抬手擦干眼泪。
她急切地问,“医生,那他……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苏醒需要一个过程,尤其是他昏迷了这么久,大脑和身体都需要时间适应和恢复。接下来他可能会时睡时醒,每次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
医生耐心解释,“至于后遗症,现在说还为时过早,需要等他完全清醒后,做进一步的检查和评估。但以目前的表现来看,恢复前景是乐观的。你们家属要继续多跟他说话,刺激他的听觉和意识,但不要过度疲劳。营养也要跟上。”
林晓芸连连道谢,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谢谢医生!谢谢您!”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燕子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但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晓芸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吹得她头脑清明不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近大半个月的那块巨石,终于被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