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鲁县的路上。贝贝嘴里含着一颗糖,窝在周翔怀里,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她回过头,挣扎着要从爸爸身上下来。
周翔察觉到她的动作,温柔地看着她笑笑,声音不自觉地夹了起来:“贝贝怎么了?”
贝贝咽下嘴里的糖,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疼……”
她亮晶晶的大眼睛与林晓芸小时候如出一辙,因为怕弄疼自己要下去,周翔感觉心都快融化了。
他抬眼看了一旁笑着看向他们的林晓芸,揉了揉贝贝的发顶,“没关系,爸爸不疼,贝贝乖乖坐着。”
贝贝将目光投向妈妈,之前林晓芸叮嘱过她不能碰着爸爸的伤口。
她的眼睛像小鹿,湿漉漉水汪汪的,林晓芸捏捏她的小脸蛋,拿块桃酥递给她,“爸爸要抱你,你就乖乖的,不要乱动,免得碰到爸爸的伤口,知道吗?”
贝贝接过,重重点头,将桃酥送到周翔嘴边,“爸爸……吃……”
周翔将她的手推回去,“贝贝自己吃,爸爸不饿。”
这么好吃的桃酥,大人为什么不吃呢?贝贝不理解,重重咬了一口,渣子掉了周翔一身。
到鲁甸的时候已是中午,他们去宰鸡店看了,大哥请的几个,忙得井井有条,还有几个买鸡的客人。
周飞正忙着,也顾不上闲聊。周翔问了他不用车,便拿钥匙将小嘎斯开走了。
他和林晓芸商量过了,既然要去春城,家具店后面的屋子就腾出了给周勋一家四口住,仓库那里也先放着,等跟着郭老板学一段时间再回来自己盖新楼房。
他们收拾了一下自己屋里紧要的东西,还有从昭阳买回来的礼物,回小河村。
临别时,贝贝抓着铃铃铛铛的手不放,眼泪汪汪,难舍难分。
这段时间,妈妈不在家,都是两个姐姐陪着她,她晚上睡不着,两个姐姐也忍着困安慰她。给她梳头、洗澡、有什么好吃的也想着她。
想到以后没有两个姐姐,贝贝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哭得可怜巴巴:“妈妈……姐姐……”
林晓芸蹲下哄她,“贝贝乖,我们先回小河村去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后再来找两个姐姐玩。”
然而贝贝哭得更伤心了,最后林晓芸拿出糖果,贝贝立马就不哭了。
接过糖,屁颠屁颠地跟铃铃铛铛分享,林晓芸趁她乖,跟马卷他们说一声,哄着走了。
周翔激活车子,林晓芸抱着贝贝坐在副驾驶,看着他踩油门心有些痒痒。
前世她为了生活,什么都做过,还开过的士、货车、公交车。
好想开车过把瘾,但作为这辈子没出过小河村的农村妇女,她该怎么解释她会开车这件事呢?还是算了,找个机会让周翔教一下开车再说吧!
一路颠簸,车子开进村子,路过张家门前时,林晓芸不禁感慨万千。
前世这个时候,她每天六点不到去砖厂上砖,回来还得给张家这群吸血鬼洗衣服做饭。那个恶毒的老太婆一边嗑瓜子一边骂她没用,生个赔钱货。
张国栋整日装模作样的看书,从来没关心过她一句。也不知道上辈子为什么那么傻,辛辛苦苦挣钱给张家盖房子,伺候他们一家老小,居然没掀桌子走人,真是脑袋被门夹了。
后来她累病了身子,被张国栋推倒摔伤,丢进牛圈冻死……
林晓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怎么了?”周翔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情绪。
“没事。”林晓芸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就是想到快见到爹娘了,高兴。”
周翔没多问,只是伸出一只手复在她的手背上。宽厚温暖的手掌传递着无言的关心。
正是晌午,村里人吃完午饭,三三两两聚在门口晒太阳唠嗑。不知谁眼尖喊了一声:“哎哟,那不是周翔的车吗?”
这一嗓子,把全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绿色嘎斯车卷着尘土开进村,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用帆布盖着也挡不住底下鼓鼓囊囊的型状。
驾驶室里坐着周翔一家三口,贝贝的小脸贴在车窗上,朝外挥手。
“我的天,真是周翔!”
“之前还说人家在外面做生意亏本了呢?这是谁造谣,看看,小汽车都买回来了!”
“你看那车,装了多少东西回来……”
车子缓缓驶进村子,村民们纷纷出门张望。几个半大孩子跟着车跑,嘴里喊着“周叔周叔”,伸手去扒车门。
周翔林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降低了车速,只开到十多码,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车子先到了周家门口。
周铁柱和李翠萍早就听到动静等在门口了,昨天他们老两口去了城里,跟着老大忙活了一上午,下午就去家具店见过小儿子了,也知道他们今天要回来。
周翔停落车,到另一边抱下贝贝。
后面的邻居围着里三层外三层,不少人眼都红了。
“周翔有这本事,居然会看上林晓芸这个带着拖油瓶二婚头,当初他要把给林家那彩礼给我,我把我家艳艳嫁给他。”
旁边有妇人打趣,“你家艳艳虽说没结婚,但长得也不如晓芸呐,人家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媳妇儿。”
正巧林晓芸穿着一身时髦的衣服落车,那人“啧啧”了两声,“看着模样身段,哪个小伙子见了不动心!”
周铁柱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一瘸一拐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眼框有些发红,被李翠萍骂了一声,“你这死老头子,站着干嘛,不知道去搭把手吗?”
林晓芸搬下一箱白酒,看着周铁柱走过来帮忙,将酒递过去,“这是给爸的。”
周铁柱颤巍巍接过去,“回来就回来,买这玩意儿干啥?”嘴上这么说,手却小心翼翼地摸着纸箱。“这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几个钱。”林晓芸笑着从车上提下两罐麦乳精和一大包桃酥,“妈,这是给您补身子的。”
周围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有人伸长脖子往车斗里看。
周翔索性掀开了帆布。
“嗬——”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车斗里堆着:两袋白面,一桶菜籽油,一整扇牛肉,还有布匹、糖果、点心……最显眼的是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纴机,用麻绳固定得结结实实。
“缝纴机!周家买缝纴机了!”
“之前谁说周翔不孝顺的,给老丈人家买不给爹娘买,现在脸疼不?”
“我的老天爷,这一车得花多少钱啊!”
“周翔真是发了……”
周翠萍激动得手都在抖:“这、这缝纴机……”
“妈,以后您做衣裳就方便了。”林晓芸搀住婆婆,“我和周翔在城里忙,不能常在您跟前尽孝,这些您先用着,等我们赚了钱,给你们买更好的。等以后在城里盖了房,接你和爸进城住。”
这话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盖楼房?周家要盖楼房?”
“在哪儿盖?城里吗?”
“我的天,老周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周铁柱挺直了腰杆,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李翠萍抹着眼角的泪,连连点头:“好,好,你们过得好就好……”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是赚了多少钱啊,这么显摆?”
众人循声望去,是村里最有名的长舌妇赵金花。周翔受伤那阵子,就数她到处说“周家老二在城里惹事被打残了”“林家闺女命硬克夫”之类的闲话。
林晓芸笑容不变:“赵婶子说笑了,我们这是回来看爹娘,尽孝心怎么叫显摆呢?倒是赵婶子,听说您家刚子在城里当临时工,一个月能挣三十块?真厉害。”
赵金花脸色一僵。她儿子在城里也就是干点苦工,一个月十多块,她吹牛说三十块,没想到林晓芸知道得这么清楚。
“对了,”林晓芸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上次在城里遇到刚子问我们店还招不招人,您放心,以后我们需要人手一点会考虑的。”
这话一出,赵金花的脸色瞬间变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哟,你看我这张嘴……晓芸啊,刚子的事还得麻烦你们多操心……”
周围人憋着笑,一个个看马猴似的。
林晓芸淡淡一笑:“婶子放心,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我们肯定帮。”
东西搬进周家院子,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传遍了全村。
进屋收拾好东西,周翔开着车带着林晓芸和贝贝去了林家。
不到一分钟的路程,林玉鹏和刘真兰林母正坐在院里砍柴,听到动静出来一看,都愣住了。
引擎熄灭,“爸!妈!”林晓芸抱着贝贝进门。
“晓芸?周翔!”刘真兰放下手里的柴火迎上来。
“外公!外婆!”贝贝奶声奶气地喊。
刘真兰一把抱起外孙女,粗糙的大手轻轻摸着孩子的小脸。
在院里奔跑嬉闹的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嘴里喊着“二姑”“二姑”,全部围拢上来。
周翔将手里的一包糖分给他们,小孩子们兴奋地跳脚,周翔指挥着去车里搬东西。
两袋白面、一桶油、一扇猪肉,还有专门给林父买的两瓶好酒,给林母买的毛线和新棉鞋。
邻居们又围了过来,这次人更多了。
“老林,你女婿真有出息啊!”
“这得花了多少钱……”
“听说周翔在城里开了两家店?”
林玉鹏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将人打发走了。
这一天,小河村的话题中心只有一个:周翔和林晓芸。
那些曾经嘲笑周翔“被打残了”、讽刺林晓芸“二婚没人要”的人,现在都闭了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羡慕和巴结。
林玉鹏招呼着女儿女婿进屋,刘真兰去给周翔泡茶。
年过半百的老头搓着手,十分不安,神色尴尬,“周翔,前几天你出事儿的时候晓芸走得急,也没跟家里说一声,后来我们听说了这事,晓峰本想去春城帮着照看,没想到那雪一下就是半个多月,一直没通车……”
“爸,”林晓芸打断他,“我走得急,后来不是跟家里通过电话吗?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你脚不扭吗?好了没?”
林玉鹏连连道:“好了,好了,都是我这腿误的事儿,要不晓峰就跟着你一块去了。”
周翔客气地笑笑:“叔,咱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套,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傍晚时分,林晓芸在厨房跟妈妈做饭时,听见院墙外几个妇女的议论:
“人家林晓芸这是苦尽甘来了。”
“当初张国栋那一家子不是东西,活该现在倒楣。”
“听说张建国还在牢里,王春花带着两个野种,日子难熬着呢……”
“那是她活该!当初怎么对晓芸的?”
林晓芸切菜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晚饭很丰盛,刘真兰杀了只鸡,炖了猪肉粉条,蒸了大白米饭。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贝贝如今穿着漂亮,跟大家分享着带来的糖果,没人再敢欺负她,小脸上满是笑容。
林玉鹏抿了一口女婿带来的酒,感慨道:“晓芸,看到你们现在过得好,爹就放心了。”
林晓芸给父亲夹了块肉,笑道:“爸,您放心,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
晚饭之后,房门被敲响,林晓芸起身开门,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王春花。
她瘦了很多,衣服破旧,两鬓斑白,头发蓬乱,完全没了之前那个颐指气使的恶婆婆模样。此刻她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晓、晓芸啊,你们回来了?”
林晓芸站在门坎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见她没说话,反手就想关门。
王春花急了,上前几步:“晓芸,娘……我以前是你婆婆,好歹也是一家人,你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能不能……”
“不能。”林晓芸打断她,“王春花,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你儿子在牢里,那是他罪有应得。你有两个孙子要养,那是你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可是贝贝毕竟是国栋的女儿……”王春花挤出两滴眼泪,“你不能看着孩子奶奶饿死啊……”
“早就不是了。”林晓芸声音更冷,“至于你,有手有脚,饿不死。真要活不下去,去找你那儿媳妇苏婉清啊,她不是卷走了所有赔偿款吗?”
王春花脸色一变:“我、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哦?”林晓芸挑了挑眉,“你不知道去问村支书啊!苏婉清拿着钱肯定是回家了呗,不然她能去哪儿?”
说完,她不再理会王春花错愕的表情,转身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