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刘秀梅的声音发抖。
周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的松林。
多年的军旅生涯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意外,是人为,有人故意设置了路障,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得赶紧离开。
“晓芸,抱好孩子,抓紧。”他挂挡,倒车,油门踩得太急,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刚倒了几步,松林里便闪出了数个人影。
他们从两侧包抄过来,动作迅猛老练,显然不是普通的村民。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疤痕,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狰狞。最可怕的是,他们手里都拿着手枪。
林晓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抓住了周翔的骼膊。
刘秀梅在后座发出尖叫,又死死捂住嘴。
周翔油门踩到底,车子倒退离开,剧烈的颠簸震得几人头晕眼花。
“砰!”
一声枪响,子弹从林中飞出,打在左后轮上,轮胎霎时报废,车子失控,周翔死死踩下刹车,才没冲下路旁玉米地。
剧烈的声响惊醒了熟睡的贝贝,吓得哇哇大哭。
“周翔是吧?”疤脸汉子跑到驾驶座旁,枪口隔着玻璃指向周翔,“落车。”
周翔迅速回顾这些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仇家,却没想到什么头绪。
他平复情绪,缓缓摇落车窗,面色惊恐,全身颤斗,结结巴巴道:“几……几位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走亲戚的。”
“误会?”疤脸汉子嗤笑一声,枪口顶得更近了,“我们老板是贝爷,这样说你听懂了吧。上个月,你帮着条子杀了我们老板最好的兄弟,断了老板的财路,还把老板弄进牢里……”
林晓芸哄安抚着女儿,脑中嗡的一声。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周翔去了昭阳两天,说是帮老战友一个忙,回来拿了钱,说是酬劳。原来他做的事这么危险。
周翔颤颤巍巍:“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装,继续装。”疤脸汉子不耐烦地用枪管敲了敲车门,“都他妈给我滚下来!别逼老子在这就开枪!”
周翔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落车前,他回头深深看了林晓芸一眼。
“一人做事一人当。”周翔站在车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那事是我做的,跟她们没关系。有什么事冲我来,放了女人和孩子。”
疤脸汉子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好个英雄好汉!”他笑声骤停,眼神狠厉,“周翔,你以为这是唱戏呢?还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告诉你——”
他猛地凑近,枪口抵住周翔的额头:“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林晓芸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到周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镇定。
“在境内杀人,你们走不出中缅边境。”周翔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要是死在这儿,你们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疤脸汉子的眼神闪铄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互相交换了眼神。
“大哥,这”一个瘦高个低声道。
疤脸汉子沉默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谁说我们要杀人了?”
他收回枪,后退两步,做了个手势:“请吧,周大英雄,还有车里的两位女同志。我们现在不杀人,但也绝不会放人。乖乖跟我们走,路上老实点,大家都好过。”
周翔站着没动:“去哪儿?”
“这你就别管了。”疤脸汉子不耐烦了,“快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晓芸抱着女儿落车时,腿都是软的。刘秀梅几乎是瘫着被拖下来的,脸色惨白如纸。
一个歹徒过来搜身,拿走了周翔口袋里的钱夹和车钥匙,又粗暴地检查了林晓芸身上,把零钱揣进自己兜里。
“大哥,这车”
“全部上去,开走。”疤脸汉子冷冷道。
一个歹徒钻进驾驶座,另外几个粗暴地将周翔、林晓芸和刘秀梅推搡着爬上车兜。
“眼睛蒙上。”疤脸汉子拿过来几块黑布。
粗糙的布料勒过眼睛时,林晓芸下意识地偏过头,但下一秒就被狠狠按住了肩膀。有周翔紧挨着她的手臂传来的体温。
车子发动了,在爆胎的状态下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胃里翻江倒海。
“妈妈我怕”贝贝带着哭腔的小声呼唤像针一样扎进林晓芸心里。
她能感觉到歹徒投来的不耐烦的目光,即使蒙着眼睛也能感知到那股戾气。不能哭,绝对不能让贝贝哭出来。
“贝贝乖,”林晓芸压低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轻快,“咱们在玩一个游戏,叫‘黑黑冒险’。”
怀里的孩子顿了一下,抽噎声小了。
“你看,现在天黑了,我们蒙着眼睛,”林晓芸继续用气声说道,一边轻轻摇晃着她,“爸爸也在玩呢。我们要安安静静的,看看车子会带我们去哪里,好不好?”
贝贝的小手抓紧了她的衣襟,但没有再哭出声。
周翔的身体挪动了两步,他的手双手被绑,便靠在妻子女儿身边。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约莫半个小时,林晓芸在黑暗中默默书着心跳。一百、两百、三百大约四千次心跳后,车子停了下来。
“换车。”疤脸汉子简短命令。
众人被拽落车,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林晓芸努力从蒙眼布的边缘缝隙中偷看——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晃动的树影。她听见另一辆车引擎的轰鸣声,比吉普车要沉闷许多。
“上去。”
这次是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里堆着麻袋,散发出化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们被推搡到车厢最里面,身后传来铁门关闭的闷响和上锁的咔哒声。
货车激活了,这次的路况似乎更差,颠簸得人几乎要散架。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林晓芸只能通过身体的疲惫程度和车厢温度的变化来推测——夜里降温了,他们已经行驶了至少一个多小时。
终于,货车开始减速,拐了几个弯,最后彻底停下。
铁门被拉开,冷风灌入。
“下来。”
蒙眼布没有被取下,林晓芸只能被人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从硬土路变成了碎石小径,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牲畜粪便气味。
走了大约三分钟,她被推进一个空间。蒙眼布被粗鲁地扯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
这是一间农舍的堂屋。泥土地面,墙壁斑驳,屋顶的木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空间。除了他们三人,屋里还有四个歹徒,疤脸汉子和瘦高个都在。
“老实待着。”疤脸汉子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和手下低声交谈起来。
林晓芸迅速环视四周。一扇木门,一扇糊着报纸的小窗,墙角堆着农具,屋里除了他们坐着的两条长凳,几乎空无一物。最重要的是——没有其他人家。刚才被押进来时,她借着夜色最后的微光瞥见,这处农庄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坳里,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树林。
周翔也正在观察。他的目光扫过窗棂的样式、地面的磨损痕迹、墙上的旧年画——所有细节都在他眼中转化为信息。这个农庄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但最近被打扫过,说明绑匪提前做了准备。
“大哥,接下来怎么办?”瘦高个问。
疤脸汉子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等老板消息。他那边疏通关系需要时间,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他瞥向周翔,“你最好祈祷你值那个价。”
周翔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被绑的姿势,让手腕不至于被麻绳勒得太紧。
林晓芸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刘秀梅蜷缩在她旁边,眼神空洞,显然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夜深了。两个歹徒守在门口,另外两个在里间歇息。疤脸汉子坐在门坎上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周翔闭着眼睛,象是在打盹,但林晓芸知道他没有睡。
突然,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农具上。一把生锈的镰刀,一把缺了口的锄头,还有一捆麻绳。
林晓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麻绳,和他们手上绑的是同一种。
周翔极轻微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然后又闭上眼睛。
林晓芸的心跳加快了。他是在暗示什么?那捆麻绳能做什么?工具?武器?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歹徒的作息规律。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所有人都处在相对松懈的状态。疤脸汉子每隔一段时间会到屋外查看周围情况,大约五分钟后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光线摇曳了一瞬。
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林晓芸把女儿裹紧,自己冷得微微发抖。周翔挪了挪位置,用身体为她挡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门口歹徒的注意:“干什么!”
“冷。”周翔简短地说,“女人孩子受不了。”
歹徒骂了句脏话,但还是从里间扔出来一条脏兮兮的毯子。
林晓芸把毯子裹在女儿和刘秀梅身上,自己只搭了个边。
屋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诡异。山林深处,不知什么动物在移动,踩断枯枝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淅。
疤脸汉子从门外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都精神点,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林晓芸看向糊着报纸的小窗,那里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所有人都绷紧了。疤脸汉子猛地站起来,拔枪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老板的人。”他松了口气,收起枪。
铁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他四十岁上下,梳着油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翔身上。
“周翔?”他的声音沙哑,“贝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周翔抬起头。
皮夹克男人走近,蹲下身,与周翔平视:“你害他折了个兄弟,还让他蹲了号子。这事儿,得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