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的目标转变太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看似冲向玉匣或“无面”的身形,在半途骤然折返,如同鬼魅般跨越数十丈距离,一掌携着滔天鬼气,狠狠拍向刚刚挣扎起身、气息萎靡的石岳!掌风未至,那股吞噬神魂的诡异吸力已让石岳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这一掌,幽泉显然再无保留,欲要一击必杀!
“小心!”水云泽失声惊呼,但已无力救援。
石岳瞳孔紧缩,生死关头,他反而异常冷静。体内伤势虽重,但《薪火锻神诀》始终在顽强运转,紫府中那缕薪火更是前所未有地明亮。混沌冰煞真元在经脉中疯狂奔流,带动着刚刚领悟的那一丝微弱的“镇海”真意,与涌入体内的泣血谷煞气,竟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此地煞气冲天,本是上古战场遗留,蕴含着无尽的杀伐、怨恨与不甘。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生怕被煞气侵蚀心智。但石岳的混沌冰煞真元,本就带有“煞”之特性,此刻在这浓郁煞气的刺激下,竟隐隐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来不及细想,也无暇闪避!石岳眼中厉色一闪,竟不格挡,也不后退,反而迎着幽泉那恐怖的一掌,将残存的所有真元、神魂之力、乃至那丝刚刚与煞气共鸣的“镇海”真意,尽数灌入风水剑中!
分水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之上,灰白冰煞、紫色薪火、泣血煞气(被真元勉强同化一丝)以及深邃的镇海蓝光,四种力量以一种极其不稳定、近乎暴烈的方式强行融合!
剑尖一点,凝聚出针尖大小的、呈现混沌色泽的恐怖光点!
“给我——破!!!”
石岳嘶吼着,以身为轴,将全部的力量、意志、乃至不屈的战意,都融入这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刺之中!
没有绚烂的剑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那一点混沌光点,以决绝之势,刺向幽泉的掌心鬼影!
以点破面!置之死地而后生!
幽泉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色!他从这一剑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他灵魂都微微颤栗的威胁!那不仅仅是力量层面,更是一种意境、一种本质上的克制与毁灭!
但他掌势已老,无法收手,只能将鬼影掌力催动到极致!
嗤——!!!
混沌光点与重重鬼影相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细微声响!那看似能吞噬一切的鬼影,在触及混沌光点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湮灭!
光点势如破竹,直透掌心!
幽泉闷哼一声,掌心传来钻心剧痛,一股混乱、冰冷、灼热、镇压交织的诡异力量,顺着手臂经脉疯狂侵入!他引以为傲的护体鬼气,竟阻挡不住分毫!
“这是什么力量?!”幽泉心中大骇,急忙催动秘法,身形暴退,同时右手连点左臂数处大穴,才勉强将那诡异力量暂时封住,但整条左臂已暂时麻木,暂时无法动用。
而石岳,在刺出这一剑后,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分水剑都几乎握不住,单膝跪地,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七窍都渗出血丝!强行融合四种力量,对他的身体和神魂造成了巨大负担,伤势雪上加霜。
但他终究,逼退了幽泉的必杀一击!
这一幕,让泣血谷口再次陷入死寂。
无论是百鬼门修士,还是澜沧遗族,亦或是那神秘的“无面”,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衫身影。
一个重伤的筑基中期修士,竟正面逼退了状态完好的幽泉圣使?!哪怕幽泉大意,这也太过骇人听闻!
幽泉稳住身形,看着自己暂时无法动弹的左臂,又看向跪地喘息、却眼神依旧锐利的石岳,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阴鸷。
“好,很好。”幽泉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石岳,你一次次出乎本座的预料。看来,‘薪火’传承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可惜……”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尖有漆黑的火焰跳动:“到此为止了。”
就在他即将再次出手,彻底了结石岳时——
“幽泉圣使,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嘶哑的声音响起,“无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那块滚落在地、沾染尘土的玉匣旁边。他手中的黑色尖刺,正抵在玉匣之上,只需轻轻一松,便能将其洞穿。
“镇海碑核心材质特殊,但并非无法损毁。”无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圣使若执意先杀此人,在下只好先毁了此物,再谈其他。”
幽泉动作一滞,眼神冰冷地看向无面:“你敢威胁本座?”
“在下只是提醒圣使,莫要因小失大。”无面毫无惧色,“影杀殿接下的生意,从未失手。圣使若想两败俱伤,在下奉陪。”
场面再次僵持。
幽泉显然对镇海碑极为看重,不愿其有损。而“无面”则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石岳趁此机会,拼命调息,同时快速思索脱身之策。眼下的局面,三方互相牵制,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重伤的水云泽和残存的族人,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泣血谷深处。谷中红雾弥漫,煞气更浓,隐隐有诡异的呜咽风声传出,仿佛潜藏着莫大凶险。但或许,险地之中,才有一线生机。
“族长……”石岳用传音秘术,对水云泽低声道,“待会儿若有变故,立刻带族人向谷内深处撤!不要回头!”
水云泽一怔,看向石岳,见他眼神坚决,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幽泉权衡利弊、无面静待答复、石岳暗自准备之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泣血谷深处,那终年不散的红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百倍、狂暴千倍的恐怖煞气,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猛地从谷内爆发出来!
呜呜呜——
不再是隐约的呜咽,而是如同万鬼齐哭、千军咆哮的凄厉尖啸!声音直透神魂,修为稍弱的百鬼门修士和澜沧族人,顿时抱头惨叫,七窍流血!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赤红色的泥土如同波浪般起伏!谷口两侧的赤红山峰上,无数碎石滚滚落下!
“怎么回事?!”幽泉和无面脸色同时一变,看向谷内。即便是他们,也感到一股心悸。
石岳更是心头狂跳,那股煞气爆发的源头……似乎与他刚才强行融合泣血谷煞气刺出的那一剑,隐隐有所关联?!难道自己无意中触动了谷中某种古老的存在或禁制?
轰隆隆——!!!
谷内红雾猛地向两侧分开,仿佛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口子!一道粗大无比、呈现粘稠暗红色的煞气血柱,如同怒龙般冲天而起!血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充满怨恨的古老战魂虚影,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在那血柱底部,谷地深处,一点幽暗的光芒亮起,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旋涡中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寂灭气息,仿佛连通着九幽地狱!
“那是……煞气本源?还是……空间裂隙?”无面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疑。
幽泉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他能感觉到,那黑色旋涡中蕴含着极其不稳定的空间之力,以及一种令他本命鬼魂都感到不安的寂灭气息。此地不宜久留!
“先取镇海碑!”幽泉当机立断,不再理会石岳,身形化作一道白影,直扑玉匣!
几乎同时,无面也动了!黑色尖刺化作毒蛇,抢先刺向玉匣,意图夺取或破坏!
两大高手瞬间对玉匣展开争夺!
而就在他们即将触及玉匣的刹那——
玉匣之上,那沾染的水云泽和长老的鲜血,以及周围弥漫的浓郁煞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竟自行蠕动起来,在玉匣表面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古老的血色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玉匣猛地一震,自行打开!
一道柔和的、却无比凝实的深蓝色光柱,从玉匣中冲天而起!光柱之中,缩小版的镇海碑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古老、威严的气息!碑身之上,那些沉寂的符文逐一亮起,与周围的泣血煞气、冲天血柱、乃至那黑色旋涡,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宏大的共鸣!
“镇海碑……自动激发了?!”水云泽失声。
石岳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能感觉到,镇海碑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与在守望礁时完全不同,更加活跃,更加……愤怒?仿佛被这泣血谷的煞气和某种存在所激怒!
深蓝色光柱与暗红色血柱在半空中碰撞、交织,却没有互相湮灭,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两种极端对立的能量,此刻竟然诡异地共存!
而那黑色旋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恐怖的吸力从中爆发出来,目标——正是那交织的蓝红能量,以及……下方的所有人!
“不好!空间裂隙在吸收能量扩大!”幽泉脸色大变,顾不得争夺镇海碑,身形急退!
无面也毫不犹豫,化作一道阴影遁入虚空!
但他们退得快,那黑色旋涡的吸力增长得更快!离得最近的几名百鬼门修士和澜沧族人,惨叫着被吸向旋涡,身体在半空中就被混乱的空间之力和煞气撕成了碎片!
“撤!快撤出泣血谷!”水云泽嘶声大吼,招呼残存族人向谷外奔逃。
石岳也强提一口气,抓起地上的分水剑,正要随众人撤离。
然而,就在这时,那镇海碑发出的深蓝光柱,竟主动分出一缕,如同有灵性般,缠绕上了石岳的身体!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竟拖拽着他,不是向谷外,而是向着那恐怖的黑色旋涡方向移动!
“什么?!”石岳心中骇然,想要挣脱,但那蓝光中蕴含的力量极其庞大,更带着一种古老而急切的意志!
幽泉和无面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看到这一幕,皆是神色变幻。
“镇海碑在主动牵引他?”幽泉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这泣血谷的异变,与镇海碑,或者与这石岳有关?是某种……考验?还是陷阱?”
无面沉默不语,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被蓝光拖向漩涡的石岳,以及那依旧悬浮在玉匣上、光芒越来越盛的镇海碑,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阴影中,竟直接放弃了任务,选择退走。此地变故已超出预料,风险太大。
“使者!”水云泽看到石岳被蓝光拖走,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恐怖的吸力和混乱的能量逼得无法靠近。
石岳感受到那蓝光中的急切意志,又看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涡,以及旋涡底部隐约可见的、更深邃的黑暗。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碑灵沉眠前曾说,归墟海眼是水之归宿,亦连通着某些……古老而危险的地方。这泣血谷的黑色旋涡,是否也连通着类似的存在?镇海碑此刻的异动,是否在指引他去往某处?或者……在自救?
电光石火间,石岳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抗拒那股拖拽之力,反而主动运转混沌冰煞真元,配合“镇海”真意,护住周身,同时对着水云泽等人传音:“族长,带大家快走!此地危险!我有镇海碑指引,或有一线生机!你们速去守望礁,水云泊前辈在那里接应!”
“使者!!”水云泽老泪纵横,看着石岳的身影越来越快地被拖向黑色旋涡,却无能为力。
幽泉站在远处,眼神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一幕。他有心出手,但此地能量过于狂暴混乱,那黑色旋涡更是给他极大的威胁感。权衡再三,他最终冷哼一声,带着剩余的百鬼门修士,也迅速退出了泣血谷范围。
很快,谷口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尸体,以及那依旧在疯狂旋转、吞噬着蓝红能量的黑色旋涡。
石岳的身影,在深蓝色光柱的包裹下,如同飞蛾扑火般,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之中,消失不见。
旋涡缓缓收缩,最终连同那冲天的血柱和蓝光一起,消失在了重新合拢的红雾深处。
泣血谷,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诡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和惊天异变,从未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烈煞气、血腥味,以及地面上的战斗痕迹,默默诉说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水云泽带着仅存的十几名族人,含泪望了一眼被红雾吞噬的泣血谷深处,最终咬牙转身,搀扶着伤员,向着蛮荒更深处,守望礁的方向蹒跚而去。
而石岳的命运,随着他踏入那未知的黑色旋涡,驶向了更加莫测的波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