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宗十年一度的大比,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往年此时,正是宗门上下最为热闹、弟子们摩拳擦掌、争相崭露头角的时候。但今年,无论是参与大比的弟子,还是观礼的长老、执事,眉宇间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西北荒漠传回的情报虽被严格控制在小范围高层之内,但“幽冥教残部异动”、“可能涉及外部势力”的风声,仍像无形的阴霾,悄然扩散。加之“幻海天”秘境尚未关闭,核心真传小队迟迟未归(仅有陆明渊及少数高层知晓他们已脱险并传回消息),更添了几分悬而未决的焦虑。
大比本身,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检验弟子修为、分配资源的内部竞赛,更隐隐成为了在潜在危机面前,检验宗门新一代精气神与抗压能力的试金石。许多弟子憋着一股劲,想在擂台上证明自己,仿佛这样就能为宗门应对未来的风浪增添一份底气。
陆明渊作为宗门护法,且是“自在道场”与“明心院”的精神领袖,虽重伤未愈,无法亲临现场,但按照惯例,其神念投影(由特殊法器辅助,消耗颇大)仍被请至主看台侧的嘉宾席位。这既是对他地位的尊重,也是向全宗弟子昭示,即便护法在养伤,其意志与关注依然与宗门同在。
他的投影略显模糊,气息平和,静静地悬浮在特制的玉座上,目光透过法器连接,投向下方的擂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场中数千弟子翻腾的气血、躁动的灵力、以及或紧张、或兴奋、或志在必得的种种心绪。
大比进程过半,金丹期以下弟子的较量精彩纷呈,尤其是不少修炼了“明心”法门、配备了新型符器丹的弟子,表现尤为亮眼。他们往往心志更为坚韧,临场应变更灵活,对自身情绪和外界干扰的抵抗力也更强,时常能出奇制胜。
然而,当轮到金丹期真传弟子之间的较量时,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陆明渊的崛起太过传奇,速度太快,声威太盛。他如同横空出世的骄阳,光芒照耀了整个天南,却也难免让一些资历更深、或同样自视甚高的真传弟子心中,生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敬佩者有之,羡慕者有之,暗自较劲者亦有之。尤其是部分出身世家大族、或师承显赫、在陆明渊未崛起前被视为宗门未来砥柱的弟子,眼见其如今地位超然,甚至隐隐有开宗立派、自成道统之势,心中那股不服与酸涩,在大比这种公开场合,便有些压抑不住。
此刻,擂台上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对决。胜者是一名近年来风头颇劲的真传弟子,名叫赵元罡,出身修仙大族赵家,师从一位资历颇深的金丹后期长老,修为已达金丹中期,一手“崩山裂石罡”刚猛无俦,在刚才的战斗中赢得干净利落。
赵元罡赢得胜利,接受着台下同门的欢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看台侧,那个模糊却备受瞩目的投影。他胸膛微微起伏,并非全因激战,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意气在涌动。
他自认天赋不差,资源不缺,苦修不辍,也曾为宗门立下汗马功劳。为何如今宗门上下,言必称“陆护法”?为何那“自在道场”门庭若市,而他师尊一脉的讲法却日渐冷清?为何连他族中长辈都隐晦提醒,要多与“明心院”走动,领悟陆护法之道?
他不服!陆明渊是强,是立下不世之功,但那是战场搏杀、机缘气运!若论道法根基之扎实,斗法经验之丰富,他赵元罡未必就差了!如今护法重伤,无法动手,其“自在之道”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妙无方、直指本心?还是说,更多是依仗了某些特殊宝物或机缘?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僭越的念头,在他心中急剧膨胀。
就在主持大比的长老宣布下一场对决者登台时,赵元罡并未如常下台,反而上前一步,面向主看台,运足灵力,声音洪亮却尽量保持着恭敬的语调,朗声道:
“弟子赵元罡,侥幸胜得一场。值此宗门盛典,弟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宗主、诸位长老及……陆护法恩准!”
全场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赵元罡身上,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或期待。
端坐中央主位的玄胤真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淡淡道:“讲。”
赵元罡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陆明渊的投影:“弟子久闻护法‘自在之道’玄妙精深,尤擅直指本心、破妄见真。弟子愚钝,于道途常有迷惘,瓶颈难破。今日冒昧,恳请护法能以无上道法,略加点拨,让弟子亲身感受一番何为‘自在真意’,何为‘心相妙用’!弟子愿以此次大比优胜之荣衔为注,只求护法赐教一式,无论结果,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请教点拨?分明是公开挑战!而且是挑战正在养伤、无法真身降临的护法!虽说只是“感受一式”,但谁都知道,这“一式”的较量,关乎的是陆明渊“自在之道”的威名与神秘性!
许多长老脸色沉了下来。赵元罡此举,于公,是在宗门大典上挑衅护法权威,不合规矩;于私,更是乘人之危,有失厚道。但碍于其师门背景及其“请教”的名头,一时也不好直接斥责。
玄胤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欲开口,却听到身旁传来陆明渊那平和依旧、通过法器传递而略显空灵的声音:
“哦?你想感受‘自在真意’?”
陆明渊的投影微微转动,仿佛在“看”向擂台上的赵元罡。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赵元罡心头一跳,但话已出口,箭在弦上,只得硬着头皮,躬身道:“是!弟子心向往之,恳请护法成全!”
陆明渊沉默了片刻。灵源洞天内,他本尊缓缓睁开双眼,洞天内精纯的灵力微微荡漾。他确实无法动用法力,更不能真身出手。但赵元罡所求的,并非力量较量,而是“道”与“意”的体验,是心相层面的触碰……这,或许正是检验他【域成境】圆满后,对“自在破障诀”核心理念掌控程度的绝佳机会,也是向全宗直观展示“心相修行”并非虚妄的契机。
至于对方那点小心思……在真正的“道”面前,何其渺小。
“也罢。”陆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法器传遍全场,“你既诚心请教,我便遂你之愿。不过,非是‘一式’,而是‘一念’。你且站稳心神,莫要抵抗,也……莫要强撑。”
话音落下,主看台侧,陆明渊那模糊的投影,忽然清晰了一瞬!并非实质化,而是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意”,以那投影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更不是任何属性的灵力波动。它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刹那间,覆盖了整个演武场!
场中所有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刹那,感觉心头微微一震。仿佛有一面无形无质、却清澈无比的镜子,从自己心头缓缓拂过。镜中倒映的,并非容貌,而是内心深处,那些或明或暗的念头、欲望、恐惧、执着……
修为较浅、心志不坚者,只是恍惚一瞬,便恢复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被涤荡了一番。而修为较高、或心中执念较重者,则感觉那“镜子”照得更为清晰,一些平日里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心绪,纤毫毕现。
而首当其冲的赵元罡,感受最为强烈!
就在陆明渊说“站稳心神”的刹那,他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熟悉的演武场、欢呼的观众、肃穆的看台……一切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脚下是龟裂的焦土,远处,一座巍峨却孤峭的石峰直插天际,散发着亘古不变的苍凉与……绝对的“自在”之意。
这不是幻术!他金丹中期的神识清晰无比地告诉他,自己的肉身仍在擂台,五感却仿佛被彻底剥离,投入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更让他骇然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崩山裂石罡”的罡气,在这片荒原中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无力!他引以为傲的刚猛意志,面对那荒原石峰的孤高与苍茫,竟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渺小感!
“这是……心相世界?!竟然能直接将他人拉入?!”赵元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试图凝聚心神,催动金丹,以力破巧,冲出这片诡异的天地。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试图反抗的瞬间,荒原之上,异变陡生!
焦土之中,忽然钻出无数扭曲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嘶嚎,那是他修炼时急于求成留下的些许暗伤与心魔碎片所化!天空落下沉重的枷锁虚影,那是他身为世家子弟,对家族期望、对声名地位的执着所凝!远处石峰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将他彻底吞没,那阴影中倒映出的,是他内心深处对陆明渊那份复杂难言的嫉妒与不服,此刻被放大、扭曲,变成一张狰狞的鬼脸,反噬自身!
“不——!”赵元罡神魂剧震,只觉道心摇动,那些平日被理智和骄傲压制住的负面情绪、内心弱点,在此刻被这个诡异的心相世界无限放大、具现,如同潮水般要将他淹没!他引以为傲的刚猛道心,在这些源于自身的“魔障”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和虚浮!
他拼命运转宗门清心法诀,却收效甚微。因为攻击他的,并非外魔,而是他自身的“心鬼”!在这个由陆明渊“自在真意”所化的心相世界里,一切外在力量都被压制,唯有本心,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接受最残酷的审视!
就在他心神几近失守、道心即将崩溃的刹那,荒原中央,那座孤高的石峰之巅,忽然亮起一点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一个平静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拥有抚平一切狂澜的力量:
“外求刚猛,终是虚妄。内观己心,方得自在。你之枷锁,不在他人之光华,而在己心之比较。放下比较,直面己缺,罡气自纯,道途自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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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如清泉流淌,又如洪钟大吕。
赵元罡浑身剧震,那照耀灵魂的光芒并非强行驱散他的“心鬼”,而是让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角,“看”到了那些阴影、枷锁、鬼脸的根源——原来,它们都来自于自己的“住”与“执”。执着于比较,住相于得失,恐惧于落后……
在这一瞬间的“照见”与“明了”中,那些喧嚣的魔障,仿佛失去了根基的沙堡,开始自行瓦解、消散。虽然并未彻底根除,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减轻。
荒原、石峰、铅云……如潮水般退去。
赵元罡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站在擂台上,姿势未变,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但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双腿微微发软,金丹内的灵力运转滞涩,道心之上,仿佛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洗礼,满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
他抬起头,望向主看台。陆明渊的投影依旧模糊平和,仿佛刚才那宛如神迹、直指本心的一念交锋,从未发生过。
全场死寂。所有目睹了赵元罡瞬间脸色惨白、汗出如浆、身形摇摇欲坠的弟子和长老,都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不是力量的对决,那是层次上的绝对碾压!是直击灵魂的道心拷问!
赵元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对着陆明渊投影的方向,深深一躬,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久久未曾抬起。那姿态里,再无半分不服与挑衅,只有发自灵魂的震撼、敬畏与……感激。
他明白了,陆明渊的道,远非他所能臆测。那一“念”,并非攻击,而是点拨,是帮他照见了自身道心的瑕疵!虽然过程痛苦,但若他能借此反省,夯实道基,未来受益无穷。
陆明渊的声音再次平静响起,回荡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道心惟微,克念作圣。望你勤加修持,莫负此念。”
随后,他的投影微微闪烁,气息收敛,不再关注擂台。
玄胤真人深深看了赵元罡一眼,又瞥向陆明渊投影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震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宏:“比试继续!”
大比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所有弟子再看向主看台侧那个模糊身影时,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狂热。
“自在真君”陆明渊,即便重伤未愈,仅凭一念投影,便能让金丹中期的真传弟子道心几乎失守,照见其内心魔障!这是何等境界?何等神通?
再无人质疑“自在之道”是否玄虚,再无人敢轻视“心相修行”的潜力。陆明渊的道心与威名,在此刻,经由这场看似突兀的“请教”,被铸就得坚如磐石,无可动摇!
灵源洞天内,陆明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刚才那跨越空间、以纯粹心相之意将赵元罡短暂拉入自身心相世界投影、并引导其“自观”的行为,对他尚未恢复的神魂是不小的负担。
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震慑了潜在的不服之声,直观展示了心相之道的威力,更让他对“自在破障诀”中“明镜观障”、“引导自省”的应用,有了更深的体会。
“道心之固,在于时时勤拂拭,亦在于……偶尔以此‘念’为镜,照见尘埃。”他低声自语,眼中清澈无波。
经此一事,“自在道心”四字,将真正深入人心。而他也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纵然前路多艰,但其根基,已无可撼动。接下来的风浪,无论来自幽冥教、上界,还是其他,他都将以这愈发坚固圆融的“自在道心”,坦然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