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大旱,已持续了三月有余。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土地,河流干涸见底,草木焦枯。无数流民如同被狂风驱赶的尘埃,自北方各州郡,携家带口,扶老携幼,朝着传说中富庶繁华、天子脚下的玉京涌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队伍,渐渐地,汇成了股股浊流。待到陆明渊于玉京街头巷尾听到风声时,城外已然聚集了数万饥民,如同附骨之疽,盘桓在永定门、阜成门、西直门等各大城门之外。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望向紧闭的城门和高耸的城墙时,才会闪过一丝难以熄灭的、名为“求生”的微弱火光。
玉京城内,依旧是笙歌夜夜,酒肉飘香。达官显贵的车驾照旧在宽阔的御道上奔驰,富商巨贾的宴席依旧觥筹交错。城墙内外,俨然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尘土、汗水与绝望的气息,偶尔会顺着秋风,飘入城内,提醒着这座不夜城: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朝廷并非毫无反应。承平帝在龙体“欠安”、由严嵩代为理政的情况下,下旨开仓放粮,于城外设棚施粥。然而,旨意层层下达,经手之人无数,等到了具体执行的顺天府和户部官员手中,那本该救命的粮食,早已被克扣得七七八八。粥棚是搭起来了,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寥寥几粒米沉在锅底,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刷锅水。每日排队领粥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分到每人碗里的,不过浅浅一勺,聊胜于无。
更有甚者,负责赈灾的官员与城中粮商勾结,一边上报朝廷赈灾粮款不足,请求加拨;一边暗中囤积居奇,抬高城内粮价,大发国难财。那些涌入京城的流民,成了他们眼中待宰的肥羊,以及向上邀功、表露“办事得力”的筹码——瞧,城外流民虽多,但未生大变,岂非我等弹压安抚有功?
陆明渊站在金台坊柳枝巷的院中,仰头望着被高墙切割成狭小方块的天空。秋日的天空本该高远,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他的【照影境】感知无需刻意延伸,便能“听”到城墙外那一片死寂中压抑的呜咽与孩童微弱的啼哭,能“感”到那汇聚成庞杂而沉重怨气的“民心”阴云,正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帝都的上空,与那辉煌的龙气相互冲撞、侵蚀。
李翰林等人忧心如焚。他们数次联名上书,痛陈赈灾弊端,弹劾贪墨官员,甚至直接点了几个严嵩、刘瑾门下走狗的名字。然而奏疏如同石沉大海,偶有批复,也不过是几句“着令核查”、“务须妥善”的官样文章。更有甚者,上书最激烈的王御史,被寻了个“言辞失当、有辱官箴”的由头,罚俸三月,闭门思过。清流们的愤怒与无力感,在一次次碰壁中累积。
这一日,李翰林面色铁青地来到柳枝巷,连惯常的寒暄都省了,直接对陆明渊道:“墨尘老弟,不能再等了!城外每日都有饿殍,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严嵩、刘瑾一党只顾中饱私囊,视民命如草芥,简直……简直丧尽天良!”他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陆明渊为他斟了杯清茶,平静问道:“李兄有何打算?”
“光靠朝廷那点刷锅水,救不了人。”李翰林压低声音,“我与几位同僚、还有京城几位尚有良知的士绅商量了,打算私下筹募一些钱粮,在城外另设粥棚,偷偷接济。虽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只是……此事需极为隐秘,若被顺天府或厂卫知晓,扣上一个‘私聚流民、图谋不轨’的帽子,便是灭顶之灾。”
陆明渊沉吟片刻。李翰林等人的想法,是典型的书生意气,虽怀仁心,却过于理想,且风险极大。在厂卫密布、各方眼线交织的玉京城外,想要完全隐秘地大规模施粥,几乎不可能。但他欣赏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风骨。
“李兄高义,墨某佩服。”陆明渊缓缓道,“然此事确需周详。公开设棚,目标太大。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哦?墨尘老弟有何高见?”李翰林眼睛一亮。
“不设固定粥棚,化整为零。”陆明渊道,“可将筹集到的米粮,分发给可靠之人,扮作行商或普通百姓,每日不定时、不定点,在流民聚集处分散施予。每次数量不多,但频次增加,不易引人注目。同时,可联络一些药铺,设法弄些防治疫病的草药,掺在粥米中,或另设药汤点。流民聚集,最易爆发瘟疫,此事甚至比粮食更紧要。”
李翰林听得连连点头:“此法甚妙!分散行动,不易被一网打尽。只是……人手与可靠渠道……”
“李兄可信得过墨某?”陆明渊问道。
“自然信得过!”李翰林毫不犹豫。
“那便由墨某来负责一部分钱粮的分散发放与联络药铺之事。”陆明渊道,“舍妹略通医术,也可帮忙辨识药材,熬制些简单的防疫汤剂。我们在市井间有些门路,行事或能更方便些。”
李翰林大喜过望,紧握陆明渊的手:“如此甚好!有墨尘老弟襄助,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我这就去与其他几位商议细节,尽快将第一批钱粮送来。”
数日后,行动悄然开始。陆明渊通过市井中发展的“眼睛”和“耳朵”,挑选了几名机灵且家境贫寒、深知民间疾苦的少年,给予银钱和米粮,教导他们如何伪装,如何选择时机和对象进行分散施予。小荷则通过医馆的渠道,以“预防时疫”为名,低价购入大量艾草、苍术、板蓝根等常见药材,亲自配比,熬制成大锅的药汤。
每日清晨或黄昏,总有一些看似普通的“小贩”或“路人”,挎着篮子或挑着担子,出现在流民聚集的角落。他们不会大声吆喝,只是默默地将怀里温热的杂粮饼、或是一小袋糙米,塞给那些眼神最为绝望的妇孺老人,或者将竹筒里温热的药汤递过去,低声说一句:“防病的,趁热喝。”然后迅速离开,消失在杂乱的人流或暮色中。
起初,流民们惊疑不定,不敢接受。但饥饿与疾病压倒了一切。渐渐地,他们知道了有这样一群“不留名的善人”。虽然得到的食物依然很少,药汤也并非仙丹,但那一点点温暖和实实在在的救济,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维系着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这让他们感觉到,在这座冰冷威严的巨城之外,并非全然是冷漠与掠夺。
陆明渊自己也时常改换装束,亲自前往城外。他不直接发放物品,而是如同一个游方郎中或落魄书生,在流民中行走,观察,倾听。他看到了母亲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半个饼子嚼碎了喂给奄奄一息的婴儿;看到了父子相让一碗薄粥;也看到了为了一口吃食而发生的抢夺与厮打,看到了人性在绝境下的扭曲与微光。
他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的流民,以及远处那巍峨冰冷、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京城墙。龙气依旧磅礴,但在这磅礴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哀鸣”。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意境——当承载龙气的“民心”开始流失、怨怼丛生时,这龙气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如何辉煌,也透着一股虚浮与颓败。
“官心之私,榨取民脂民膏以肥己;民心之苦,在于求生无门,诉告无路。”陆明渊心中明悟,“这龙气,这王朝的气运,终究系于这亿兆生民之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这水,已浊而欲沸了。”
他的自在金丹,在这沉重而悲悯的“世情”感悟中,缓缓运转,吸纳着那纷杂的民心意念。不同于在江南感受到的“愿力”之纯净喜悦,此地的意念更加混沌、沉重,充满了痛苦、挣扎、愤怒与一丝微弱的希冀。金丹的光芒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内敛、浑厚,仿佛承载了更多的重量。
一日,小荷熬药至深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陆明渊轻声道:“哥哥,今日送药时,听一位老妇人说,她们村里原本有条小河,往年再旱也能有些水。今年开春,上游被一位‘皇庄’的管事派人筑了坝,将水全截去浇灌庄里的花木和几十顷水田了……下游十几个村子,这才彻底绝了收成。”
陆明渊目光一凝。皇庄,那是皇室直接管辖的田庄,往往由太监或皇帝宠信的勋贵管理,地位超然,地方官府根本不敢过问。
“可知是哪个皇庄?管事何人?”他问。
小荷摇摇头:“老妇人说不清,只说是‘京里贵人’的庄子,管事姓黄,很是凶恶。”
陆明渊记下了此事。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却足以管中窥豹。天灾或许难避,但往往是层层加码,最终压垮了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的秘密救济行动,虽竭力隐蔽,但时日稍长,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顺天府的差役加强了对流民聚集区域的巡查,偶尔会盘问那些看起来“行迹可疑”的施予者。陆明渊安排的人手几次险些被撞破,全靠机警和经验躲过。
更大的压力来自东宫和三皇子府。两方似乎都嗅到了此事可能与近来声望渐起的“墨尘”先生有关,各自派人递来隐晦的“关切”。
东宫那位傅先生再次“偶遇”陆明渊,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墨先生悲天悯人,令人钦佩。只是这城外流民之事,颇为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先生乃雅士,还是莫要过多沾染为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殿下亦心系黎民,已在督促有司妥善办理。”
三皇子府的那位管事则更加直接:“殿下闻知先生似在周济流民,特命在下提醒先生,此等事务自有朝廷法度。先生若一意孤行,恐被某些别有用心之辈利用,坏了朝廷赈灾大局,届时殿下亦难维护。”
软硬兼施,无非是警告他不要“多事”,更不要以此收买人心,触碰他们敏感的神经。
陆明渊对两边的“提醒”都只是虚与委蛇,不置可否,行动却并未停止。他深知,自己所为,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扭转大局。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是因为它有用才去做,而是因为它应该去做。这既是践行他的“自在”之道中对“守护”与“公道”的理解,也是对这座城池、这个时代某种无声的回应。
秋风渐寒,城外的饥寒与死亡仍在继续。玉京城内,权贵们的宴饮与斗争也从未停歇。那道巍峨的城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却也使得墙内的醉生梦死与墙外的生死挣扎,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陆明渊独立小院,神识仿佛穿透墙壁,掠过繁华街市,落在那哭声与叹息汇集的城外。民心如镜,照见荣衰;龙气如舟,载覆由心。这玉京城的权柄光辉之下,那日益清晰的裂痕与哀鸣,或许正是这座古老帝国步入黄昏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