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拂过黄土高原,带来几分难得的湿润与草木生长的气息。铁壁关在连月的忙碌与喘息中,艰难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流民安置的样板村初见雏形,关外几处紧要废村的清理与初步重建也在持续,尽管缓慢,却让无家可归者看到了一丝立足的希望。商贸往来较之前更为频繁,虽然各方利益纠葛不断,但毕竟为这座边城注入了些许活力。军中粮饷依旧吃紧,但韩参将以铁腕与灵活手段并举,勉强维持着基本的供应与士气,对北虏内乱的探查与分化也偶有进展。
周毅的伤势在小荷的精心调理与陆明渊暗中的真气辅助下,已大为好转。断骨愈合良好,脏腑暗伤亦被抚平泰半,虽功力尚未完全恢复,行动已无大碍。只是经此生死劫难,又亲历了军中的倾轧与无奈,这位曾经热血激昂的年轻哨官,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与深思,往日的锐气收敛了许多,但眼神深处那份属于军人的刚毅却并未磨灭。他未曾再提拦截使团之事,也极少谈论军中是非,只是时常沉默地帮着小荷处理些义诊棚的杂务,或向陆明渊请教些兵书地理之外的道理,言语间对陆明渊与小荷的感激与敬重,愈发深切。
韩参将偶尔仍会请陆明渊过府叙谈,请教边务,言语间除了军机,也多了几分朋友般的信任与慨叹。他虽未能挽留陆明渊入幕,却深知这位“墨先生”对铁壁关的助益匪浅,心中已将之视为难得的挚友与诤言者。
然而,陆明渊心中明了,铁壁关的因果线,已渐渐趋于清晰、平缓。他来此的目的——体悟更沉重的“家国”与“生死”,于战火与和平的缝隙中观察世情、淬炼道心——已然达成。自在金丹的蜕变完成,元婴凝结的契机虽未至,但道基之厚实、感悟之丰沛,已远超预期。边关的风云固然还会继续,但他作为一个“游学士子”与“旁观参与者”的角色,所能做的、所应做的,已近尾声。继续滞留,或许能见证更多,但也可能因牵涉过深,干扰此地的自然运化,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与因果。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应到,自身修为已至瓶颈,自在金丹圆满无瑕,对红尘万象的体悟亦达到一个阶段性的饱和。需要一处真正“宁静”且安全的环境,完成最终的沉淀与突破,为碎丹成婴做最后的准备。铁壁关并非理想之地,此地煞气、怨气、纷争之气虽已被新生希望稍稍冲淡,但仍过于驳杂喧嚣。
这一日,陆明渊向韩参将与王千总提出了辞行之意。
韩参将闻讯,虽早知必有此日,仍是怅然若失,极力挽留:“先生大才,于铁壁关有存续之功!如今关务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先生何忍弃之而去?韩某愿以客卿首席之位相待,一切用度,皆从优厚!”
陆明渊拱手谢道:“将军厚爱,晚辈铭感五内。然晚辈志在游学四方,体察天地民情,以完己身之道。铁壁关数月,得益良多,然学无止境,不敢久居安逸。且晚辈自觉所学尚浅,需寻僻静之处潜心思索,方能不负将军期许。铁壁关有将军坐镇,众将士用命,百姓渐安,假以时日,必成北疆屏障。晚辈去后,亦会遥祝关城永固,将军功业千秋。”
言辞恳切,去意坚决。韩参将知不可强留,长叹一声,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一份程仪——百两纹银、两匹健马、以及一副可堪使用的精铁鞍鞯,又亲手赠予一块刻有“韩”字的私人令牌,言道:“先生既去,韩某不敢强留。此些微之物,聊表寸心。这块令牌,先生带在身上,于山西镇境内,或可稍免些盘查琐扰。他日先生若再游北地,务必再来铁壁关,让韩某一尽地主之谊!”
陆明渊再三推辞不过,终是收下令牌,银马则只取一匹马代步,其余坚辞。韩参将知他性情,不再勉强。
周毅得知陆明渊与小荷将要离开,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微哑:“先生与荷姑娘救命之恩、点拨之德,周毅没齿难忘。此生若有机会,定当报答。祝先生与姑娘一路顺风,道途坦荡。”
小荷看着这位历经生死变故、已显沉稳的年轻军官,心中亦有几分感慨,温言道:“周哨官保重身体,为国亦为己,多加珍重。”
王千总、“猴子”等与二人相熟的军汉、乃至一些受过小荷救治的士卒百姓,闻讯也纷纷前来送别,虽无贵重礼物,但一句句朴素的祝福、一声声真诚的“保重”,却比任何馈赠都更显珍贵。
陆明渊与小荷的行装本就简单,不过两包衣物、些许药材、几本书册而已。他们婉拒了韩参将派兵护送的好意,言明欲悄然离去,不惹人注目。
离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铁壁关尚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之中。陆明渊与小荷牵着那匹韩参将所赠的健马,悄然出了平安老店,走向西门。
然而,当他们抵达西门附近时,却微微怔住了。
只见晨光熹微中,城门内侧的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肃立了数百名军士。他们并非全副武装,大多只穿着日常号衣,手持兵刃,沉默地分列两侧,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韩参将一身常服,按刀立于城门洞下,身旁是王千总、周毅等军官。更远处,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在街边屋檐下,默默地望着这边。
没有喧哗,没有告别的话语。只有一种肃穆而沉重的寂静,弥漫在晨风里。
看到陆明渊与小荷走来,列队的军士们齐刷刷地“唰”一声,右手捶击左胸甲胄(或无甲处),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那目光中,有感激,有不舍,有敬意,更有属于边军最质朴的送别。
韩参将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先生、姑娘,一路保重!铁壁关上下,永感二位高义!”
陆明渊与小荷停下脚步,望向两旁肃立的军士,望向韩参将等人,再望向远处那些默默注视的百姓。小荷的眼眶微微发热,陆明渊心中亦有一股暖流与敬意涌起。
他郑重地拱手,向着韩参将,向着列队的军士,向着这座雄关与它的人民,深深一揖。
小荷亦敛衽行礼。
礼毕,两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韩参将一挥手,城门缓缓洞开,露出关外苍茫的、被朝霞染上金边的原野。
陆明渊轻夹马腹,健马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过城门,穿过那由军礼与目光构成的无声通道。小荷紧随其后。
当他们完全走出城门,踏上关外官道时,身后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那是边军送别贵客与勇士的礼节。
两人并未回头,只是策马缓缓前行。身后,铁壁关那赭色的城墙在朝阳中渐渐远去,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黄土丘陵之间。
晨风拂面,带着边地特有的干燥与草木清气。前路漫漫,延伸向南方,延伸向更广阔的天地,也延伸向陆明渊道途上至关重要的下一个阶段——元婴凝结之地。
边关数月,血火悲欢,家国生死,尽付于此行。他们的道心,已镀上了一层边塞风霜淬炼出的、沉凝而坚韧的光泽。
蹄声得得,身影渐杳。铁壁关在他们身后,重新恢复了它作为北疆屏障的日常警戒与忙碌。但那场无声的军礼送别,那些质朴而真挚的目光,已深深印入他们的记忆,成为“红尘炼心”卷册中,最厚重、最难以磨灭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