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医馆的名声日盛,她与坳里村民的关系也愈发融洽。陆明渊的私塾教学与农耕参与,同样让他深深嵌入了栖霞坳的生活脉络。日子平静如坳中溪水,仿佛会一直这般流淌下去。然而,随着与村民交往日深,尤其是与林老根、老猎户林大山等年长者闲谈增多,一些关于栖霞坳本身的、尘封已久的往事碎片,开始偶尔浮出水面,如同溪底被水流冲刷露出的古老卵石,带着岁月的斑驳与神秘。
最常被隐晦提及的,便是坳后那口所谓的。
那口泉位于栖霞坳最深处,背靠一面陡峭的岩壁,泉眼不大,却终年不涸,泉水清澈甘冽,即使在最干旱的年份也未曾断流。泉水流出后形成一道细细的溪流,正是贯穿坳中梯田的主要水源之一。村民们在泉眼附近用石块垒了一个简陋的小小祭坛,旁边还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无字石碑。
平日里,村民取用泉水并无特别禁忌,妇女们常在泉边洗衣,孩童也爱在溪流下游玩耍。但每当提到这口泉的或,尤其是涉及几十年前的那段旧事时,上了年纪的村民便会神色微变,言语变得闪烁其词,或干脆以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山神爷的事,不好乱说等话语搪塞过去。年轻人则大多懵懂,只知每年春耕前和秋收后,村里会由林老根主持,在泉边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奉上些新米、果品,祈求风调雨顺,山灵庇佑,至于其中详情,也说不清楚。
陆明渊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山村常见的自然崇拜与古老习俗。但次数多了,尤其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每当提及与几十年前,一些老人眼中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敬畏、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更让他在意的是,每当靠近圣泉方向,或听村民提起相关话题时,他丹田内的自在金丹总会产生微妙的反应。那反应不是震动,也不是发热,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共鸣感——仿佛金丹本身也在感应着某种被隐藏的真相,某种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因果。
一次课后,他留下林枫、林桦兄妹,以考校学业为名,闲聊般问起他们是否听说过关于圣泉的故事。
林枫想了想,道:听我爹提过一点,说那泉水是山神的恩赐,保佑咱们坳里水旱无忧。还说泉水不能玷污,不然会惹山神发怒。
林桦则有些困惑地补充:我和哥哥有时候会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好像听到泉水底下有绿光在哭可醒了又记不清了。她挠挠头,可能是白天玩水玩累了吧。
泉水底下的绿光在哭泣?陆明渊心中微动。就在林桦说出绿光在哭这四个字时,他丹田内的自在金丹骤然一震!那震动虽轻微,却清晰无比,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某种深层的共鸣。
这对天赋异禀的兄妹,他们的梦境是否与那口有着某种潜在的联系?陆明渊不动声色,以神识悄然探向兄妹二人,竟在他们身上感应到了极其微弱的、与圣泉方向同源的木属性灵性波动!
那波动极其隐晦,若非陆明渊金丹敏锐,又刻意探查,根本无法察觉。但这足以证明:林枫林桦兄妹的特殊天赋,确实与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们的梦,或许不完全是梦。陆明渊温和道,天地间有些感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若日后再做此梦,可记下来告诉我。
兄妹俩懵懂点头。
另一次,陆明渊在帮林老根整理祠堂旧物时,发现了一卷裹在油布里的、字迹模糊的古老册子,似是早年某位村中长者记录的村志杂谈。他征得林老根同意后,借回翻阅。册子残缺严重,但其中几页提到,大约在五十多年前,栖霞坳曾遭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溪流几近干涸,田地龟裂,庄稼绝收,村民困苦不堪。后来,似乎是在某位游方高人的指点下,村民们在泉眼处做了些什么,才引来了天降甘霖,解了旱情。但具体做了什么,册子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以诚感天,锁灵为契等字眼,后面几页更是完全缺失。
锁灵为契?陆明渊眉头微蹙。这四个字落入眼中时,他丹田内的金丹竟泛起一阵微凉之意,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这个词,结合村民们对圣泉的讳莫如深,以及林枫林桦那古怪的梦境,让他隐隐觉得,这口看似寻常的,或许并不简单。
他将册子还给林老根时,状似无意地问道:里正,这册子里提到的锁灵为契,不知是何意?
林老根脸色微变,干笑两声:这个都是老辈人胡乱记的,做不得准。墨先生不必在意。
但陆明渊分明看见,林老根接过册子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当晚,陆明渊于静室中闭目沉思。他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村民的讳莫如深、林枫林桦的梦境与天赋、册子上的记载、金丹的微妙感应——串联起来,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轮廓。
恐怕那圣泉之下,真的着什么。他轻声自语。
话音未落,丹田内的自在金丹骤然光华流转,那光华不再是温润平和的,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如同古镜照影般的清明之光。金丹表面,竟隐隐浮现出泉水的波纹、岩石的纹理、以及一丝被束缚的翠绿光芒!
这异象只持续了数息便消散,却让陆明渊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金丹与这片土地的共鸣,不仅在于山水田园的自然韵律,更在于这段被隐藏的因果!金丹仿佛一面镜子,正在悄然映照出栖霞坳深藏的真相。
他没有将猜测告诉小荷,也没有对村民表露分毫。只是从此之后,他望向那圣泉方向的目光,多了几分深邃的思量。而丹田内的金丹,也似乎对那个方向产生了更敏锐的感应——每当夜深人静时,金丹便会微微震颤,仿佛在聆听着来自泉底的无声诉说。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陆明渊独自漫步至圣泉附近。他没有靠近泉眼,只是站在数十丈外的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
夕阳的余晖洒在泉眼上,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那祭坛与无字石碑在暮色中沉默伫立,仿佛在守护着一个不愿被提起的秘密。
陆明渊闭目凝神,将【照影境】的感知缓缓探出。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探查泉底,而是感知着这片区域整体的气息流转。
感知所及,泉水区域灵气确实比坳中其他地方更为浓郁活泼,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生机之意。但这生机之中,却隐隐透着一丝滞涩、一丝不自由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束缚住了,无法尽情舒展。
而在那生机盎然的表象之下,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古老的木属性灵性波动,如同沉睡的心跳,被某种无形之力温柔而坚定地束缚在泉眼深处。那灵性似乎正处于一种半沉睡状态,偶尔会无意识地逸散出些许情绪碎片——正是林枫林桦梦境中感知到的与。
就在陆明渊感知到这木灵波动的瞬间,他丹田内的自在金丹骤然光华大放!那光华不再内敛,而是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光晕。
金丹在剧烈共鸣!
陆明渊清晰感受到,金丹正与那被束缚的木灵产生着某种超越言语的沟通。那不是神识的对话,而是灵性层面的共鸣——金丹的之意,与木灵对的渴望,在这一刻产生了深刻的共振。
果然有灵陆明渊心中了然,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栖霞坳的,很可能并非单纯的自然泉眼,而是一处孕育了天生地养的木灵(或类似自然精魄)的灵穴。五十多年前那场大旱,村民们在指点下所做的事,恐怕并非简单的祭祀,而是以某种方式住了这初生的木灵,利用其本源灵性滋养地脉、汇聚水汽,才使得坳内风调雨顺,泉水不竭。
这种做法,短期来看解了燃眉之急,甚至可能带来了长达数十年的。但长远来看,却是将一股自由生长的天地灵性强行禁锢,化为维系一地生机的。那木灵的本我意识或许并未被完全抹杀,只是陷入了沉睡或被压制,其散逸的情绪,才被天赋异禀、心思纯净的林枫林桦在梦中捕捉到。
村民们对此事的复杂态度也便有了答案——他们感念带来的恩惠,故年年祭祀;但潜意识里,或许也明白这恩惠的代价,对那被禁锢的怀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故不愿多谈。
而更让陆明渊在意的,是他金丹的共鸣反应。金丹的真意,似乎天然就与对立。感应到木灵的被缚状态,金丹竟自发产生了想要的冲动!
但这冲动很快被陆明渊以道心压制。他明白,此事绝非简单的就能了结。这涉及一村人的生计、涉及五十年前的因果、涉及凡人在绝境下的生存抉择。贸然插手,可能引发更多不可预知的后果。
想通此节,陆明渊缓缓收回感知。周身的光晕也随之收敛,金丹恢复了温和平静,但那共鸣的余韵仍在,仿佛在提醒他:这段因果,他已无法置身事外。
金丹的这次共鸣,也让陆明渊对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真正的自在,不是无视因果的逍遥,而是在因果之中保持清明;不是强行干预他人生死抉择,而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引导因果走向更圆满的方向。
林枫林桦兄妹的异常天赋,是否也与此地特殊的灵性环境有关?这被住的木灵,未来又将如何?它与这栖霞坳、与村民们,乃至与自己兄妹二人的短暂停留,是否还有更深的因果?
这些疑问,如同溪水下的暗流,在栖霞坳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陆明渊知道,或许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这段尘封的村中秘闻,会以某种方式被重新揭开。而他的自在金丹,将在这场因果的解铃过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望向暮色中的圣泉,目光深邃如夜。
丹田内,金丹温润流转,光华内蕴,仿佛也在默默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夜色渐浓,陆明渊转身离去。步履沉稳,道心澄明。
他知道,这段秘闻的揭开,不仅是对栖霞坳过往的了结,也将是他自在金丹化婴之前,最后一场重要的人生修行。
而这场修行,关乎选择,关乎担当,关乎在复杂因果中寻找到那份真正的。
山村的宁静,依然是他当下最需要的道境。至于那泉底的秘密,且让它再沉睡片刻吧。
但金丹的共鸣告诉他:那沉睡,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