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渐隐,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即将褪去。
观自在台上,陆明渊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已有数个时辰。道心所带来的圆融通透之感,如同温润的玉髓,流淌于四肢百骸、识海神魂的每一处。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细细体悟着这份“初成”所带来的种种细微变化,让这份感悟与自身元婴道体、心相世界彻底交融稳固。
就在晨光即将刺破云层的前一刻,观自在台上,空气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这涟漪并非源于山风,也非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为玄妙、仿佛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存在感”降临。
陆明渊心中微动,并未睁眼,只是周身那圆融自在的道韵,自然地荡漾开来,如同平静湖面迎接一颗悄然落下的石子。
下一刻,一道略显虚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观自在台边缘,与陆明渊隔着一丈距离,负手而立,同样望向即将破晓的天际。
来人鹤发童颜,衣着邋遢,腰间悬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是陆明渊的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诚子。只是,此次降临的并非仅仅是一缕神念,而是一道蕴含了他部分本源气息、足以承载更复杂信息与意志的“凝实投影”。
玄诚子的目光,首先落在陆明渊身上。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此刻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澈与锐利,如同能穿透皮相,直抵道心本源。他上下打量着陆明渊,目光在其周身那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圆融道韵上停留片刻,又似乎“看”到了他识海之中,那尊光芒温润、心相世界和谐流转的自在元婴。
渐渐地,玄诚子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玩世不恭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欣慰之色。这欣慰中,还夹杂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感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红尘百载,道心初成。” 玄诚子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以往传音时的缥缈,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顿了顿,转过身,正面对着依旧盘坐、却已睁开双眼、目光平静望来的陆明渊,缓缓颔首,语气郑重:
“自此,你方有资格,知晓更多,并行那真正的逆天超脱之事。”
此言一出,观自在台上,晨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陆明渊心神微震,面上却依旧沉静。他知道师父所指的“更多”是什么——那必然是关于此方天地最终的秘密,关于“天枷”的真实面目,关于“飞升”背后的残酷真相,以及那条几乎被认定为绝路的“逆天超脱”之路的完整图景与具体凶险。这些,必然是远超他此前从古域玉璧、零碎线索以及师父过往只言片语中所能拼凑的信息。
而“有资格”三字,更是重若千钧。这意味着,在他道心初成之前,玄诚子认为他即便知晓了那些真相,也未必能承受其重,或许会道心崩溃,或许会误入歧途。唯有历经红尘百载淬炼,将道心打磨至如今这般“洞悉万象、持守本心、于红尘得大自在”的圆融稳固之境,方有足够的器量、智慧与定力,去直面那足以让寻常修士绝望的终极真相,并真正肩负起“逆天超脱”的沉重使命。
“师父。”陆明渊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玄诚子行了一礼。这一礼,不仅是对授业恩师的尊敬,更是对眼前这位先行者、引路人、乃至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殉道者”残魂的深深敬意。
玄诚子坦然受了一礼,抬手虚扶,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山川云海,投向了更加浩渺不可知之处。
“你既已道心初成,有些话,便可与你明言了。” 玄诚子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洞悉一切的冷静。
“你此前所感知、所推断、所对抗的‘天枷’,其本质,远比你想象的更为……系统,也更为残酷。”
“此界,名唤‘下玄界’,乃是‘六重天’体系中最底层、亦是最广袤的一界。所谓六重天,并非单纯的空间叠层,而是六重不同法则密度、能量层级、生命形态被严格区分和禁锢的‘养殖场’。”
“养殖场”三字,如同冰锥,刺入清晨微寒的空气。
陆明渊瞳孔微缩,但道心稳固,并未失态,只是静待下文。
“下玄界,负责‘育种’与‘粗养’。” 玄诚子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无数生灵于此界繁衍、争斗、修行,优胜劣汰,最终能突破重重瓶颈、触及化神乃至更高境界者,便算是‘养成了’的‘大药’。”
“飞升通道,并非超脱之门,而是‘收割’之梯,亦是‘分流’之渠。修士渡劫‘成功’,灵魂与道果本源会被通道中的‘化道法则’剥离、提纯,化作最精粹的‘道源’,输送至上界,供那些‘上仙’汲取,增长修为,延绵道统,或炼制法宝,或构筑洞天。此乃其一,谓之‘资粮收割’。”
“其二,一些心志坚韧、道基特殊,或‘上仙’有特殊需求者,其意识或许不会立刻湮灭,但会被洗去前尘,打上忠诚烙印,成为最低等的‘道兵’、‘仆役’或‘实验材料’,永世为奴,再无自我。此乃‘劳力收割’。”
“至于那些渡劫失败,形神俱灭者,其溃散的精气神魂,亦会被此界特殊的法则回收,反哺天地,维持‘养殖场’的灵气循环,滋养下一批‘药材’。可谓物尽其用,毫无浪费。”
玄诚子的描述,冰冷而精确,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度“高效”且残酷的剥削体系。下玄界的亿万生灵,从出生到死亡,从修炼到“飞升”,其命运早已被设计好,一切的努力、挣扎、辉煌与梦想,最终都不过是上位者餐桌上的资粮与工具。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但随即,便被道心中那股“逆天超脱”的不屈意志与“于万丈红尘中得大自在”的终极追求所化的暖流驱散、转化。愤怒、悲哀、绝望……这些情绪并非没有,却无法动摇他道心的根本,反而更坚定了他的道路。
“师父,”他开口,声音沉稳,“如此说来,我们所见的‘天枷’,便是维持这‘养殖场’秩序、防止‘药材’过早流失或产生‘抗药性’的‘栅栏’与‘过滤网’?”
“不错。”玄诚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迅速抓住本质并不意外,“六重天枷,对应着对下玄界生灵六种根本潜力的禁锢与筛选:第一重,锁灵力上限与感知(色界关联);第二重,锁生机轮回与突破契机;第三重,锁时空认知与操纵可能;第四重,锁因果宿命扰动之力;第五重,锁对更高层次法则的集体共鸣与反抗意识;第六重,亦是核心,锁‘超脱意志’本身——即彻底否定‘逆天’可能性的终极法则烙印。”
“每打破一重枷锁,下玄界生灵便能获得相应的‘自由’与潜力释放,但也意味着更接近‘收割’的标准,更容易被上界感知与锁定。同时,枷锁松动,也可能导致下玄界固有平衡被打破,引发未知灾劫。这便是为何‘护天盟’等势力,会竭力维护枷锁,甚至不惜与上界勾结。在他们看来,维持‘稳定’的圈养,好过‘自由’地走向毁灭或被提前收割。”
陆明渊默然。这确实是一个令人窒息的两难困境。打破枷锁,可能加速毁灭或引来收割;不打破,则永世为囚,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那么,真正的‘逆天超脱’之路……”他望向玄诚子。
玄诚子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明渊:“常规的、按部就班地打破所有枷锁,然后试图‘正常飞升’,绝无可能成功。那只会让你成为一份格外肥美的‘道源’,或一个稍微高级点的‘奴仆’。”
“真正的出路,在于‘异常’与‘逆行’。”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必须在枷锁未全破、自身道基未完全符合‘收割标准’时,主动引动、扭曲、乃至‘劫持’飞升通道!不是飞升,而是‘逆行’!闯入上界!”
陆明渊眼中精光一闪。这与他之前在无尽冰原,面对巡天使投影时,心中隐约萌生的念头不谋而合!
“然此法,凶险万分,十死无生。”玄诚子语气转沉,“飞升通道受上界严密监控,蕴含恐怖的‘化道’与‘净化’之力,专门针对下界生灵。逆行而上,如同逆着绞肉机攀爬。且即便侥幸闯入上界,你一个‘偷渡者’、‘异类’,也将面临整个上界法则的排斥与统治势力的追杀。你身上的‘下界印记’与‘自在道韵’,在上界看来,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但,”玄诚子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定陆明渊,“这亦是唯一可能的生机。唯有进入上界,才能从根源上了解这个剥削体系的运作机制,寻找其破绽,联合可能存在的其他‘异数’与‘反抗者’,方有一线可能,颠覆这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养殖’格局,为下玄界,也为后来者,争得真正的超脱之机!”
他的话语,描绘出了一条遍布荆棘、希望渺茫、却闪烁着真正自由曙光的道路。这不是个人的超脱,而是为整个被禁锢的世界,劈开一道裂缝的壮举。
“你之道,名‘自在’。”玄诚子最后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期许与凝重,“此道之精髓,恰在于‘不循常理’,‘于不可能中创生可能’。或许,这正是能走通这条‘逆行’之路的关键。为师这缕残魂,苟延残喘至今,除却自身一点执念,亦是等待一个如你这般,道心足够坚定、道路足够独特、且有勇气行逆天之举的‘变数’出现。”
“如今,你道心初成,已堪知晓此任之重,前路之险。炼心功成,方是真正征途之始。”
玄诚子凝视着陆明渊,仿佛要将自己未尽之志、未竟之业,都寄托于眼前这位年轻的弟子身上。
“明渊,这条路,你……敢走吗?”
晨光终于突破了云层,第一缕金辉洒在观自在台上,照亮了玄诚子凝重而期待的面容,也照亮了陆明渊那双清澈坚定、毫无畏惧的眼眸。
陆明渊迎着师父的目光,迎着破晓的曙光,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敢走。”
声音不大,却如金玉交鸣,斩钉截铁,回荡在峰巅云海之间,仿佛是对这天地禁锢、对那无形枷锁、对既定命运发出的,最坚定、最无畏的宣告。
炼心功成,知悉秘辛。逆天超脱,真正的征程,此刻,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