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文看着眼前这个气色红润、眼神清明、穿戴虽不华丽却极其得体、通身透着自信与从容的女子。
再对比自己近日的狼狈和府里的萧条,心头邪火更旺。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试图怀柔:“丽娘啊,你看,这府里如今……开销实在太大。
母亲年纪大了,需要滋补;孩子们正在长身体;还有官场上的应酬……
你那生意做得不错,是不是……先拿些银子出来,应应急?我们毕竟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 庄丽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大人,我们如今,还算一家人吗?
你的好母亲和你的心肝陈氏,克扣我饭菜、挑唆我儿女的时候,可曾当我是家人?
你想让我‘自请下堂’的时候,可曾当我是家人?现在缺钱了,想起‘一家人’了?”
她语气陡然转厉:“王修文,我告诉你,我的银子,就算扔到水里听个响,也不会再拿来填你们王家这个无底洞!
你们不是能耐吗?不是嫌我商贾出身吗?有本事,自己赚去!”
“你!” 王修文被怼得面红耳赤,伪装的和气瞬间破裂,指着庄丽娘骂道:
“毒妇!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垮掉吗?!瑞安和玉珠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就忍心看他们受苦?!”
“骨肉?” 庄丽娘眼神冰冷地看向躲在厅外偷听、此刻脸色复杂的王瑞安和王玉珠。
“他们不是早就认了别人当娘,嫌我这个亲娘丢人现眼了吗?他们的苦乐,与我何干?陈姨娘不是书香门第吗?让她教孩子们‘安贫乐道’啊!”
“庄丽娘!你别太过分!” 王修文气得浑身发抖,“你再不拿钱,信不信我……”
“你能怎样?” 庄丽娘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再去外面宣扬我如何不贤不孝?可惜啊,现在湖州城百姓更津津乐道的,是你王大人如何‘软饭硬吃’、‘忘恩负义’!
要不要我再添把火,让说书先生们编几出新戏,比如《知州夜会表妹,发妻含泪织布》?
或者《升官发财死老婆,当代陈世美实录》?”
王修文的脸彻底绿了,气得几乎要晕厥。
他知道,庄丽娘真的干得出来!
而且以她现在“大善人”的名声和财力,舆论绝对会一边倒地站在她那边!
这场争吵,自然又以王修文的惨败告终。
而庄丽娘转头就让手下人,将“王知州为填亏空,威逼发妻拿出嫁妆”的消息,“不小心”又散播了出去。
一时间,王修文的名声更是臭不可闻,同僚见他都绕着走,上司看他眼神都带着鄙夷。
内忧外患,焦头烂额。王修文终于撑不住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一份墨迹未干的和离书,被庄丽娘送到了往修文的院子。
条件很简单:庄丽娘带走全部嫁妆(已折算清楚),自此与王家再无瓜葛,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王修文哪怕再不甘心,也无能为力,只能屈辱的签下那一份和离书。
庄丽娘看着已经签好的和离书,心头那口憋了三十多年的恶气,终于烟消云散。
她没有丝毫留恋,当天就带着自己早已打包好的箱笼、心腹下人、以及庞大的嫁妆车队。
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座困了她半生的牢笼,直奔她在城郊新建的、更气派的庄园而去。
那里,有她的事业,有她救助的孩子们,有她为自己规划的、崭新而自由的人生。
庄丽娘离开后,王宅迅速衰败下去。
王修文的俸禄根本不足以维持以往的排场,王老夫人不久便郁郁而终。
陈姨娘如愿以偿地被扶正,成了新的“王夫人”。
然而,失去了庄丽娘这个钱袋子和挡箭牌,她很快发现,当正妻远没有想象中风光。
要操心柴米油盐,要应付人情往来,而王修文的官场前途因名声败坏几乎断绝,收入锐减。
最让她上心的,自然是她后来给王修文生的儿子。
王瑞安和王玉珠这对“前嫡子女”,立刻成了碍眼的存在。
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自然要紧着她的亲生儿子。
动辄对兄妹俩呼来喝去,克扣用度,言语刻薄。
王瑞安和王玉珠从云端跌入泥泞。
他们终于尝到了“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的滋味。
以前嫌弃亲娘是商贾,如今他们连“商贾之子”的名分都没了,成了尴尬的“前妻所出”。
以前外人嘲笑他们母亲出身,现在直接嘲笑他们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活该”。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现实的苛待,让两个半大孩子迅速成熟,也迅速被后悔吞噬。
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抱着彼此,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我想娘了……呜呜……陈姨娘是坏人……她不给饭吃,还骂我们是拖油瓶……”
“妹妹……我们错了……我们不该那样对娘……娘以前对我们多好啊……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们……呜呜……”
“娘不要我们了……她真的不要我们了……我们去找娘吧!”
两人哭喊着想冲出府去找庄丽娘,却被陈姨娘安排的下人轻易拦住,拖回房里锁起来。
下人们得了新主母的吩咐,对这两个失势的小主子,自然是冷漠敷衍,甚至冷嘲热讽。
而另一边的庄丽娘,却是真正的风生水起。
慈安堂规模不断扩大,收养了数百名孤儿弃婴。
庄丽娘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和金钱。
她请来更好的老师,因材施教。
女孩们除了女红持家,也有人学习医术、算账、甚至一些简单的防身术和经营之道。
男孩们则读书科举、习武强身、或学习工匠技艺。
她惊喜地发现,这些孩子中,真有天赋异禀者。
一个叫青禾的女孩,对数字极其敏感,心算能力惊人,被她带在身边学习经商,不过几年已能独当一面,帮她打理好几间铺子。
一个叫素雪的女孩,于医术一道悟性极高,刻苦钻研,已能独立处理许多常见病症。
还有两个男孩,文柏和墨竹,读书极为刻苦,天资也不错,庄丽娘请了名师指点,短短五年,两人竟先后考中了童生,轰动一时。
人人都夸庄夫人不仅善心,更有识人之明、育才之能。
庄丽娘时常看着这些朝气蓬勃、懂得感恩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欣慰。
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人与人之间该有的温情。
偶尔,王瑞安和王玉珠会偷偷跑到她的庄园附近,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
他们看到母亲被一群陌生却阳光的孩子围着,笑得那样开怀;
看到母亲温柔地指导那个叫青禾的女孩看账本;
看到那两个叫文柏、墨竹的“野种”母亲行礼,分享读书心得……
那种被需要、被尊重、被依赖的温馨场景,是他们曾经拥有却亲手推开,如今求而不得的!
嫉妒、悔恨、痛苦啃噬着他们的心。
他们想冲过去,想把那些占据母亲关爱和资源的“野种”都赶走!
可每次稍一靠近,就会被庄园外警惕的护卫客气而坚定地拦下。
“娘!娘!我是瑞安啊!”
“娘!玉珠知道错了!您看看我们啊!”
他们哭喊着,拍打着大门,换来的只有紧闭的门扉和护卫冰冷的眼神。
那一刻,他们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娘亲,是真的不要他们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们绝望。
又过了几年,王修文终究因为能力平庸、官声败坏,再加上被人举报早年科考时曾有舞弊嫌疑,以及为官期间几笔说不清的账目,被朝廷查实,定了贪污渎职之罪。
圣旨下,抄没家产,革去功名,全家流放三千里,至苦寒之地服劳役。
曾经风光一时的王宅,顷刻间墙倒屋塌,哭喊震天。
陈姨娘抱着儿子哭晕过去,王瑞安和王玉珠缩在角落,面如死灰,恐惧淹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