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不出意外,梁老四来了。
咸湿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在烂泥渡的水面上,连风都带著股懒洋洋的腐败气息。
程水生坐在自家门口处理渔网,也盯著棚屋区入口方向。
前天那十文钱买路和埋下的种子,今天该发芽了。
父亲程阿海则显得坐立不安,不时探头望向岸边,粗糙的手指捏著四十枚铜钱。
“死咸水佬!滚出来!交钱!”
粗暴的吼声如同破锣,撕裂了棚屋区的寂静。
人未到声先至,梁老四那標誌性的麻脸出现在岸边,身后跟著两个同样歪戴帽子、挎著腰刀的手下。
三人骂骂咧咧,踩著连接艇家船的破烂木板,咚咚作响地来到他们家门口。
周围不少人也都纷纷出门口看向程水生一家。
附近的阿彩和阿彩娘也紧张看著。
梁老四三角眼凶光毕露,直接朝程水生伸出手:“五十文!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船拆了当柴烧!”
程阿海紧张,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水生一个眼神制止。
水生站起身,脸上没有初见兵痞时的惊惶,也没有过分的强硬,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恭敬”的平静,甚至微微躬了躬身。
“四爷早。”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梁老四耳中。
梁老四一愣,这小子三天前还嚇得半死,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水生:“少废话!钱呢?”
水生不慌不忙,从老爹手里取来钱,递过去。
“四爷,这是四十文。家里实在就这么多了。”
“四十文?!”梁老四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中气有些不足,又迅速压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薅著程水生的衣领:“你他娘的耍老子?!想找死啊!”
他身后的手下也皱起了眉头,眼神在程家父子身上扫过,带著审视。
另一个手下则不耐烦地按住了刀柄。
“四爷息怒!”水生连忙开口,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急切和一丝“委屈”。
“不是小的耍赖,实在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了点鱼卖了钱,刚把家里最后一点钱都凑出来,准备今天一併孝敬四爷的,结果
结果前天在街上给我爹买药时,被两个『好汉』堵住了路。他们打著討烟钱的幌子,硬生生从小的这里『借』走了十文钱!还说”
水生再次停顿,抬眼看向梁老四,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无奈”。
“说什么?!”
梁老四的麻脸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本能地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
他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地盘上乱收钱,这等於是在抽他的脸!
“他们说”
水生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他们说,『烂泥渡这一片,规矩他们懂,但兄弟们也得吃饭,收点菸钱,梁四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小的当时就慌了,以为是四爷要的,不敢不给啊!那可是四爷您的名头”
“放他娘的狗臭屁!”
梁老四瞬间暴怒,像被点燃的炮仗!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脸色也变了。
在他们的地盘上,打著他们的旗號7要钱,这简直是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谁?!哪两个杂种!长什么模样?!” 梁老四一把揪住水生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眼中杀机毕露。
水生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心中反而更定。
他艰难地描述道:“一个叼著草茎,右边脸上有道细疤,像被什么划的。
另一个,左耳缺了一小块。他们堵我的时候,就在『仁心堂』药铺往烂泥渡拐角那条巷子口,我问他们名字,他们也没说。”
程水生描述得极其清晰具体!
梁老四身后的王头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低声对梁老四道:
“四哥,听著像『疤脸李』和『豁耳张』那两个街溜子,前阵子从西关那边流窜过来的,手脚不乾净,没想到胆子这么肥!”
“好!好得很!”梁老四怒极反笑,鬆开揪著水生的手,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还打著老子的旗號?活腻歪了!”
他此刻的怒火已经完全被那两个不知死活的混混吸引了过去。
程水生这四十文钱虽然不够,但比起被人当眾打脸、破坏规矩的羞辱感,这点钱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水生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再次躬身,语气无比“诚恳”:
“四爷,小的知道钱没凑够,是小的无能。
但这四十文,您先收下,剩下的十文,明天、明天凑齐了,您派个人来取走。
要是食言,不用您动手,小的自己跳进这珠江餵鱼!”
梁老四盯著水生那张“老实巴交”又带著惊惧和“忠心”的脸,又看了看那四十文钱。
他身后的手下也低声劝道:“四哥,这小子看著还算识相,如果真被抢了。那两个杂碎才该收拾!他一个咸水佬也跑不了。正好拿那两个不开眼的傢伙立立规矩!”
梁老四三角眼转了转,权衡利弊。
眼前这破船烂网,確实榨不出更多油水。
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两个胆大包天的混混,杀鸡儆猴,维护自己的权威!
至於这咸水仔哼,三明天要是拿不出钱,连本带利一起算!
“哼!”梁老四重重哼了一声,一把抓过水生手里的四十文钱,掂了掂,嫌恶地揣进怀里,“咸水佬,算你小子今天走运!老子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十五文!”
“啊,这”程水生故作为难。
但梁老四用刀鞘重重戳了戳程水生的胸口,留下一个红印:
“明天,少一个大子儿,老子把你全家串成串,掛在这烂泥渡的旗杆上晒咸鱼!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水生『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
但心里,已经想著该调查这傢伙的住处了。
梁老四这才一挥手,带著两个手下,怒气冲冲地离开。
显然是去找“疤脸李”和“豁耳张”算帐去了。
程阿海看著梁老四等人走远,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破麻衣。
“阿生这这”
程水生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卑微惊惧”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望著梁老四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危机暂时转移了,钱,小问题。
“爹,不用。”水生转过身,“好好过我们的,明天来,把十五文交上去就行。等將来户籍转了,就没事了。”
他的目光,越过污浊的江水,望向更远处繁忙的珠江航道。
那里,悬掛著米字旗或三色旗的洋人火轮船,喷吐著黑烟,犁开水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个大胆而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融合了“程阳”记忆的脑海中,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