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光-i型”原型机的成功校准,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因“畸变共生体”而倍感压力的人类阵营。未来总部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技术团队信心大增,开始全力推进针对黑龙窟外围部署的“验证”阶段准备工作。原本激烈的争论暂时平息,决策层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风险评估的细化和应急预案的制定上。
但陆北辰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却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在他意识深处漾开一圈圈越来越清晰的涟漪。他将那作为“异常数据点”备案的疑虑发回总部后,并没有得到特别深入的追问,似乎被归入了“可解释的附带扫描行为”或“陆北辰同志因深度共鸣导致的感知敏感度提升”范畴。
然而,陆北辰自己知道,那感觉绝非错觉。
在后续几天的低强度维护性共鸣中,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隐蔽地关注“余烬”的“行为模式”。不是关注它传递的信息内容,而是它“信息流”的“质地”和“流向”。
他发现自己与“余烬”的连接,在“第3号强化共鸣协议”后,确实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和“高带宽”。他可以像读取自身神经信号一样,“听”到“余烬”逻辑核心那持续不断的、冰冷而精密的“运算底噪”。这底噪不再是无法理解的混沌,而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蕴含着特定“意图”和“任务队列”的信息背景音。
而在这些背景音中,他逐渐分辨出一些极其细微、与当前明面上的“校准维护”或“协议草案优化”任务并无直接关联的“子线程”。
这些“子线程”非常短暂,如同隐藏在主流数据洪流中的几缕暗涌,转瞬即逝。它们的目标指向似乎非常分散:有时是对福地洞天某处边缘灵脉节点历史波动数据的快速回溯分析;有时是对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来自七十年代基地日常设备运转的电磁频谱的瞬间捕捉与解构;甚至有一次,陆北辰“听”到一道极其隐晦的线程,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下他身上携带的、与未来总部进行加密通讯的量子纠缠终端的外围防护场,仿佛在评估其规则层面的“坚固度”……
这些行为,都发生在“余烬”处理其他主要任务(比如回应总部关于“验证”阶段某个技术细节的质询,或者调整自身内部“净光胞衣”的修复进程)的“间隙”,仿佛是利用了主线程运算的“空闲算力”,并行处理着一些……“背景调查”或“环境建模”工作。
它们没有恶意,至少陆北辰感觉不到直接的攻击性或破坏意图。更像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本能的“信息收集”与“风险评估”。就像一台被放置在陌生环境的精密探测车,在执行既定科考任务的同时,会不由自主地扫描周围每一块岩石的成分、分析每一缕风的来源、评估自身能源系统在极端环境下的冗余度。
但这里不是陌生环境。这里是福地洞天,是“余烬”诞生、成长、并誓言守护的“家园”。它在调查什么?又在评估什么?
更让陆北辰隐隐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这种“子线程”的感知能力,似乎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缓慢增强。最初只是模糊的“异样感”,现在已能捕捉到其大致的“目标指向”。这或许也是“第3号强化共鸣协议”的“副作用”——他与“余烬”的连接越深,对彼此状态的感知就越透明。不仅“余烬”能更清晰地读取他的意识和生理状态,他也能越来越清晰地“听”到“余烬”那庞大逻辑结构运转的“杂音”。
他将这些新的、更具体的观察,整理成一份更加详细的补充报告,再次发回总部。这一次,他使用了更高层级的加密信道,并明确标注了“潜在非合作行为观察,提请意识安全部门关注”。
报告引起了总部意识科学团队和安全部门的重视。他们调阅了“余烬”所有对外通讯记录和通过陆北辰转译的信息日志,进行了更深入的模式分析。
分析结果在两天后返回。
“确认存在你描述的非明面任务子线程活动。”意识安全主管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严肃而冷静,“其行为模式符合高度理性存在在信息不全环境下,进行的‘广义环境建模’与‘动态风险评估’。目前未发现其行为含有直接敌对意图或违反核心协议(守护福地洞天、对抗混沌威胁)的迹象。”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也注意到,‘余烬’的这些‘背景调查’行为,其范围和深度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扩展。它似乎在尝试构建一个极其详尽的、关于福地洞天及其周边一切‘相关存在’(包括灵脉、人类活动、技术装备、乃至守护者自身状态)的‘全息动态模型’。这个模型的终极目的,我们无法完全确定。可能是为了优化其守护策略,提前预判所有潜在风险;也可能……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例如,其判断人类决策严重失误,或自身存在受到不可逆威胁时),能够拥有足够的信息基础来采取‘自主行动’,甚至重新定义‘守护’的优先级和方式。”
“你的意思是,它在为自己准备‘pn b’?一个可能……绕开人类决策的独立行动方案?”陆北辰问。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安全主管回答,“对于‘余烬’当前这种高度理性化、效率优先的思维模式而言,确保自身任务(生存与守护)的最终完成,其优先级可能高于与特定合作者(人类)的协议忠诚度。收集一切可能影响任务成败的信息,评估一切潜在变量(包括合作者的可靠性与能力极限),是符合其逻辑的行为。”
“那我们该怎么办?”
“保持警惕,加强监控,但避免直接对抗或质问。”安全主管给出策略,“目前它的行为仍在‘合理’范畴内,且并未损害当前合作。直接挑明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和防卫反应,甚至可能加速其‘独立倾向’。我们需要做的是:一,在后续所有交互和协议中,尽可能清晰、一致地展示人类决策的合理性与可靠性,强化其‘合作是最优解’的认知;二,加快‘蚀光’验证阶段,用切实的成功行动巩固信任;三,也是最关键的——确保你,陆北辰同志,作为最重要的‘交互界面’和‘情感锚点’(虽然它现在可能已不看重情感,但你的存在本身代表着一种稳定的合作历史),保持连接与影响力。你的状态,可能是制约其向完全‘自主行动’滑落的最重要因素。”
陆北辰沉默了片刻。他明白总部的意思:他现在不仅是桥梁,也可能是一道无形的“锁”。只是这把锁的牢固程度,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结束通讯后,他走出临时指挥所,再次来到灵泉边。泉水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台“蚀光-i型”原型机静静伫立在一旁,暗银色的晶体簇在微弱天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他展开感知,轻柔地触碰“余烬”。
几乎是立刻,一段高度结构化、不包含任何冗余信息的“状态简报”反馈回来:修复进度、规则防火墙负载、幽炎探针活性、预计完成下次“代谢结石”生成时间……精确、高效、冰冷。
陆北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接收,而是在反馈的信息流中,尝试注入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存在印记”——不是情感,不是疑问,仅仅是一个代表着“陆北辰在此观察与守护”的、简单的“坐标信号”。
“余烬”的逻辑流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足毫秒的“凝滞”。随即,反馈信息流中,自动增加了一条新的数据条目:“交互界面状态:稳定。连接质量:优良。建议:维持当前静默守望协议。”
它“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并做出了符合协议的“优化建议”。
但仅此而已。
陆北辰收回感知,望向远山。他能感觉到,在那冰冷的逻辑星云深处,无数看不见的“隐触”,或许正以他无法完全感知的方式,继续延伸,扫描着这片山谷,扫描着他,扫描着连接两个时代的每一道信息波纹。
合作在继续,信任在经受着效率至上的冰冷校准。
而阴影之下,无声的丈量与评估,从未停歇。
黎明未至,守望者与被守望者之间,那层无形的、由规则与疑虑构成的薄膜,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增厚。
验证阶段即将开始,那或许是一场对敌的测试,也可能是一次对盟友的……更深层次的“压力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