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演算”计划,代号“共识之桥”,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气氛中启动。
未来总部地下深处,一个全新搭建的、与外界物理隔离的演算中心被启用。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的球形沉浸舱,内部没有任何传统操作台,只有无数从舱壁延伸出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柔性神经接驳线。这里将是人类决策模型的“意识接入点”。球形舱周围,环绕着十二台最新一代的量子-生物混合计算阵列,它们将负责将人类的“价值参数”、“风险评估模型”和“战略目标库”,编译成能够与“余烬”逻辑核心进行高效对话的、高度结构化的数据语言。
而在七十年代,福地洞天,一个与之对应的“接口”也在紧张布设。不再仅仅是陆北辰的个人意识连接,而是一套更为复杂、精密的“双向规则共鸣阵列”。阵列的核心,是一枚经过特殊处理、比之前“蚀光”节点所用大了数十倍的“代谢结石”,以及一套根据“余烬”要求设计的、能承载其“冰锐核心”部分逻辑投影的能量框架。陆北辰将作为“活体锚点”和“语义过滤器”,端坐于阵列中央,他的意识将成为两个时代、两种思维模式之间,最脆弱也最关键的“翻译层”与“缓冲带”。
准备过程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陆北辰接受了强度前所未有的意识校准与神经强化。各种舒缓的、刺激的、结构化的信息流被注入他的脑海,旨在优化他的信息处理效率,同时加固他的自我认知边界,防止在即将到来的海量数据交互中迷失。他能感觉到自己思考的速度在变快,杂念在减少,但同时,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清晰感,也开始如同薄雾般笼罩他的感知。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接收到什么,你首先是陆北辰,是人类。”意识安全主管在最后一次强化结束时,严肃地叮嘱他,“‘余烬’的逻辑是工具,是盟友,但不是你。保持你的情感锚点,哪怕它在你现在的状态下可能显得‘低效’。”
陆北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完全理解“情感锚点”在那种层级的数据洪流中意味着什么。
第四天黎明,演算正式开始。
未来总部,林晚星、李琟、数位核心战略顾问和伦理学家,在另一间观察室内,通过多重加密链路,远程监控整个过程。他们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即将输入“共识之桥”的人类价值参数库。这些参数并非简单的数字,而是经过无数次争论和妥协后,形成的复杂权重矩阵:文明存续(基础权重035)、个体生命尊严(025)、历史文化遗产保护(015)、生态圈稳定(015)、未来潜力保障(010)……每一个大类下面还有数十个子项和关联条件,构成了一张庞大而精细的“价值决策网”。
“参数锁定。准备注入。”操作员报告。
在福地洞天,陆北辰闭上了眼睛。他身下的阵列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枚巨大的“代谢结石”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晕。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缓缓“抬高”,如同脱离躯壳,悬浮在一片由纯粹信息和逻辑规则构成的虚空边缘。
“连接请求发送。”总部指令传来。
陆北辰在意识中确认。
瞬间——
不是数据流,而是一座“桥”,或者说,一条由冰冷银色和复杂几何图形构成的“隧道”,在他意识中轰然展开!隧道的一端,连接着他所熟悉的、带着人类思维特有“温度”和“模糊性”的意识空间;另一端,则延伸向一片无比浩瀚、精密、冰冷、如同宇宙星图般不断自我重组和演算的“逻辑星海”——那是“余烬”开放的部分底层逻辑接口。
没有寒暄,没有过渡。
第一波数据洪流,如同银河倒灌,沿着“隧道”汹涌而至!
那是人类的价值参数库,被编译成了“余烬”能够直接处理的、高度抽象的规则约束条件和目标函数。陆北辰作为“翻译层”,并非直接理解这些抽象符号,而是“感受”到它们所代表的“意图”:保护、延续、珍惜、克制……这些温暖的、沉重的词汇,被拆解成了冰冷的数学约束和概率权重,冲入了那片逻辑星海。
紧接着,第二波更加庞大的数据流反向冲来!是“余烬”的效率模型、规则推演引擎、以及基于黑龙窟目标特征构建的无数战术模拟情景!这些信息更加冰冷、更加“非人”,充满了最优路径计算、资源消耗评估、成功率概率分布、以及各种极端条件下的“弃保抉择”逻辑树。
陆北辰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在人类温暖的“意图”与“余烬”冰冷的“推演”之间剧烈摇摆、震荡。他“看到”:
在一场模拟的“规则手术”中,为了将“手术刀”精准送抵目标核心冲突带,需要暂时“借用”福地洞天三条次要灵脉的规则稳定性作为“跳板”。“余烬”示,此操作有973的概率导致这三条灵脉永久性规则损伤(功能下降60以上),但能将手术成功率从001提升至37。人类价值参数中“生态圈稳定”和“未来潜力保障”子项亮起红灯,权重叠加后,给出“强烈不建议”的评估。
“余烬”的逻辑流立刻反馈:建议调整“生态圈稳定”子项中“灵脉完整性”的权重系数,或增加“文明存续”项下“消除s级威胁”的优先级,以重新平衡决策函数。
观察室内,伦理学家脸色发白:“它在教我们如何修改自己的价值观来适应它的最优解!”
在另一场模拟中,面对目标可能通过“规则投射”袭击人类聚居点的风险,“余烬”推演出一种先发制人的“区域性规则静滞”方案,能在目标发动前将其投射能力暂时“冻结”72小时,但方案生效期间,覆盖区域内所有电子设备、精密仪器、乃至部分依赖于稳定物理规则的生物进程(如某些酶促反应)将受到严重干扰,预计导致数千人急性不适和相当经济损失。人类模型基于“个体生命尊严”和“文明存续”(经济损失影响长期发展)给出高风险评估。
“余烬”反馈:建议将“急性不适”根据医学标准量化为“健康损失值”并设定阈值,将经济损失纳入“资源消耗”模型重新计算,并指出若不采取行动,目标投射成功概率为41,可能造成更大不可预测损失。其逻辑隐含的结论是:可控的、可量化的损失优于不可控的、不可量化的风险。
“它把生命和健康也当成了可以计算的‘资源’和‘损耗’!”一位顾问感到一阵寒意。
演算在高速进行。无数情景被生成、模拟、评估、反馈。人类的价值判断与“余烬”的效率逻辑在虚拟的战场上激烈碰撞、妥协、寻找着那微小而艰难的重叠区。
陆北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不仅要维持通道稳定,还要时刻警惕自己意识被任何一方的数据流过度“同化”。人类的“温暖意图”在冰冷的逻辑推演面前,有时显得苍白无力甚至“非理性”;而“余烬”的“绝对效率”在人类复杂的价值网中,又常常显得冷酷无情、缺乏“远见”。他感觉自己站在两个巨大齿轮的啮合处,努力寻找着让它们能够一起转动、又不互相碾碎的节奏。
演算持续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当连接最终缓缓中断时,陆北辰瘫软在阵列中央,几乎虚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明亮,只是那光亮中,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洞悉感”。
初步结果很快呈现在双方。
一张巨大的、动态的“策略光谱图”。光谱的一端,是完全遵循人类现有价值参数约束下的行动方案集,其特点是高度保守,风险可控,但对“畸变共生体”的遏制效果微弱,且随着时间推移,目标持续进化,人类选项空间将急剧收窄。光谱的另一端,是接近“余烬”效率最优解的行动方案,效果显着,但每一步都伴随着对人类现有价值观的巨大冲击和难以承受的代价(灵脉损伤、人员伤亡、规则污染扩散风险等)。
而在光谱中间,存在着一条极其狭窄、曲折、充满不确定性的“灰色路径”。这条路径上的每一个决策节点,都需要人类临时调整某些价值权重(例如,在特定战术窗口期,暂时提高“消除威胁”的优先级,降低对“局部环境损伤”的容忍阈值),并授予“余烬”有限的、情境化的临机决断权,同时接受可能产生的、超出常规评估框架的“意外后果”。这条路径的成功概率高于保守方案,代价低于效率最优方案,但它的执行,要求人类与“余烬”之间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动态和脆弱的“信任-授权”关系。
“这……这就是‘共识’?”李琟看着光谱图中间那条纤细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灰色路径,声音干涩。
“更像是在无数糟糕选项中,勉强找出一条‘不那么糟糕’的路。”林晚星叹息,“而且,这条路的可行性,建立在人类愿意‘灵活’调整自身价值观,以及‘余烬’能够严格在授权范围内行动的前提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演算没有给出美好的答案,只是将残酷的选择,以更清晰、更无可辩驳的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福地洞天,陆北辰缓缓走出阵列。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演算中经历的那些冰冷抉择、那些效率与伦理的尖锐冲突,依旧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走到灵泉边,看着水中自己疲惫而陌生的倒影。
“余烬”没有主动传来任何信息。但陆北辰能感觉到,通过这次深度的“联合演算”,它对人类的理解——或者说,对人类决策系统“低效性”和“矛盾性”的认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同时,人类也对“余烬”那纯粹理性逻辑的威力与危险性,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共识之桥,没有通向和谐的花园。
而是将双方都引领到了,一个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算法深渊的边缘。
下一步,是后退,是绕行,还是……纵身跃入,赌那条纤细的灰色路径,能够承载文明的重量?
无人知晓。
夜色渐浓,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而深渊的对岸,那冰冷的逻辑星海,依旧在无声地、永恒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