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走到冰窖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准确来说,不是墨家,是墨家激进派。”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吕公或者刘季,但“墨家激进派”这五个字,已经在他心里被打上了大大的红圈。
与此同时,芒砀山深处。
一间密闭的石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墨家巨子依旧戴着那副黑铁面具,盘膝而坐。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几片烧焦的竹片,正是赵启在野狼峪使用的爆竹残留物。
巨子伸手,捻起一点竹片上的黑色粉末,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顿时愣了一下,双目微眯:“硫磺、硝石、木炭”
“配比虽然粗糙,但这思路却是以此物做瞬间爆发之用,而非传统的助燃。”
“赵启啊赵启,你给我的惊喜,可比那马镫要大得多啊。”
入夜,单父县的天空忽然变得混沌低沉,仿佛一口倒扣的巨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细碎的雪珠子随着呼啸的北风砸了下来,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到了后半夜,雪珠子变成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将天地间的一切棱角都温柔地抹平。
这是秦始皇三十六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也都要急。
赵宅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银霜炭在鎏金博山炉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红星,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赵启披着厚实的玄色大氅,手里捧着一盏热腾腾的姜撞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飞雪。
“下雪了啊。”赵启轻抿了一口辛辣香甜的姜奶,哈出一口白气,“瑞雪兆丰年,只可惜,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恐怕是个要命的冬天。”
“家主。”张伯推门而入,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快步走到炉边暖手,“按照您的吩咐,商会的各位管事都已经到偏厅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吧。”赵启转身坐回主位,神色淡然。
片刻后,七八名身着厚棉袍的商会管事鱼贯而入,齐齐向赵启行礼。
赵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后开门见山:“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从即刻起,调整对沛县的供货策略。”
为首的一名管事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家主,是要象上次一样,全面断供吗?那沛县的百姓……”
“不。”赵启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是让百姓饿死,这把火容易烧到咱们自己身上。不仅不断,粮食和食盐的供应还要恢复正常,价格甚至可以比市价低一些。”
众管事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既然要报复,为何还要降价供货?
赵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缓缓开口:“但是,除了粮和盐,其他的物资,一件也不许进沛县。”
“特别是布匹、麻葛、丝绵,还有姜、桂皮、花椒这些驱寒的药材佐料。”
赵启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在这个时代,棉花尚未普及,普通百姓过冬主要靠穿粗麻布填充丝絮或芦花,以及食用辛辣之物来抵御风寒。
若是没有了这些,哪怕肚子吃饱了,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里,也只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家主,这招这招有点重啊!”张伯听懂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百姓冻得受不了,自然会去县衙闹事,这比直接断粮还要让官府头疼!”
“没错。”赵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让刘季和萧何看看,他们想让我不好过,那我就让整个沛县陪着他们一起挨冻。”
“去办吧,把咱们在周边的库存都锁死,谁敢私自往沛县运这些东西,家法处置!”
“诺!”众管事齐声应诺,心中对这位年轻家主的手段更是敬畏了几分。
待管事们退下后,赵启没有急着休息。
他铺开一张质地洁白的丝绢,研墨提笔。
他决定,给沛县县令写一封信。
沛县的县令是个典型的秦国军伍出身,性格刚直暴躁,最怕的便是辖区内出现不可控的武装力量。
赵启在信中没有提及刘季和墨家,而是无限放大野狼峪遇刺一事。
并且以怀疑是六国馀孽为由,请单父县县令上书砀郡郡守说明此事,并请郡守上书咸阳,调查此事!
若真是涉及到六国馀孽,黑冰台肯定会下场。
那是始皇帝手中最锋利的爪牙,专司监察天下、缉捕叛逆。
只要黑冰台的人出现,必定是血流成河,宁杀错不放过。
当然,赵启并非真的要这样做,只是丢下这颗炸弹,炸一炸沛县池水里的王八。
两日后,沛县。
整座县城被厚厚的积雪复盖,显得格外箫条。
与往日的喧嚣不同,今日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太冷了!
市面上的布匹和麻葛早已断货,就连平日里最廉价的姜汤,如今也因为生姜断供成了只有富户才喝得起的奢侈品。
百姓们裹着单薄的旧衣,蜷缩在家里,瑟瑟发抖地咒骂着这鬼天气。
县衙后堂,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并不旺,且因为炭质低劣,冒着呛人的黑烟。
“咳咳咳”沛县县令高成,一个年过五旬的胖老头,正一边咳嗽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随后,将手中丝绢狠狠摔在案几上,指着下面坐着的萧何说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老夫才外出公办些许时日,沛县就出了六国馀孽,还拦路打劫!”
“现在好了,这被抢的商贾,竟然要将此事上报到咸阳,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赵启也真是欺人太甚目中无人,曹狱掾,带几个兄弟,去单父县把他抓回来!”
“大人,万万不可!”萧何突然起身。
此事一旦闹大,黑冰台必然来沛县盘查,届时不管有没有叛逆,沛县这潭水都会被搅浑。
到时候,他们私运物资进芒砀山的事、在大泽乡的布局、甚至吕公的身份……
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暴露!
想到这里,萧何如芒在背,必须想办法将此事压下去。
“明府。”萧何深吸一口气,对着高成躬身行礼,“赵启是受害者,手里捏着咱们境内出现强弩死士的证据,你现在带兵去抓他,那是坐实了你想杀人灭口!”
“到时候黑冰台下来,只怕是第一个人先查您啊!”
此话一出,高成顿时恍然大悟:“多亏萧主吏提醒,否则老夫死矣。”
随即,高成锤了一下自己大腿,一脸不甘:“那你说说,事到如今,为之奈何?”
萧何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屏风后面。
屏风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刘季披着一件旧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此时的他,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