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赵启提到咸阳廷尉府的瞬间,萧何的脸色变了。
他连忙上前两步,拦住赵启,苦口婆心道:“赵君,赵君息怒啊,此事万万不可闹大!”
“一旦上面介入,沛县上下官员固然要受罚,但赵君您的生意怕是也要受牵连啊,况且……况且……”
萧何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况且,吕公那边,已经知错了。”
赵启闻言,这才饶有兴致地看着萧何:“这才对嘛,你们在沛县想做什么,我不管,但要是想杀我,得掂量掂量你们有没有本事。”
他相信,萧何是知道自己知道他们一伙人的身份的。
萧何闻言,也是不装了,无奈一笑:“既如此,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吕公知道赵君心中言辞后,徨恐不安。”
“今日我来,便是转达吕公态度,他愿重修旧好,将吕雉嫁予你!”
“此话当真?”赵启刻意一问。
“千真万确,萧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萧何信誓旦旦。
赵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权衡利弊。
萧何的话,他一点都不相信。
不过,吕雉他是非娶不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既然萧功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又拿人头又赔礼的,我要是再不依不饶,显得我赵启小肚鸡肠。”
“遇刺一事,我可以暂且不提,但这婚事……”
赵启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萧何:“我这人最近倒楣,遇了血光之灾,急需冲冲喜。”
“回去告诉吕公,婚期必须定在腊月之前,若是拖到明年,这事儿就算黄了!”
算算时间,正好赶得上。
“腊月之前?”萧何盘算了一下,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
虽然仓促了些,但只要能稳住赵启,等他回到沛县,一切都好说。
“好,一言为定!”萧何拱手应下,“萧某这就回去禀报,定让赵君满意!”
……
半个时辰后,雪势渐收。
赵宅后院,一处占地颇广的工坊内热气腾腾。
这里是雄鹰商会的皮革作坊,数十名工匠正忙碌地处理着刚从关外运来的兽皮。
硝制皮革的独特气味混杂着炭火的烟气,充斥在空气中。
“萧功曹,这边请。”
赵启满面春风,领着萧何穿过一排排挂满狐裘貂皮的架子。
“既然吕公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我赵启自然不能小气,这几张是长白山的紫貂皮,毫无杂色,做成大氅给吕公御寒,最是体面。”
萧何虽然心事重重,但看着眼前这些价值连城的皮草,也不禁暗暗咋舌。
这赵启的财力,确实是起义大业急需的助力。
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刘季那边已经做好计划,赵启婚礼当天,便是他葬身之日!
“赵君破费了,如此厚礼,吕公定然欢喜。”萧何随口应承着,目光在工坊内四处打量。
作为墨家在沛县的掌库,他对任何工匠技艺和物资都保持着本能的敏感。
忽然,萧何的脚步在经过一个角落时停了下来。
那里并没有挂着皮草,而是摆放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搁着几副造型奇特的马鞍。
与秦军常见的平坦软垫马鞍不同,这马鞍前后高高隆起,形成了一个如同摇篮般的凹槽。
而在马鞍的两侧,各垂下一条皮带,皮带末端系着两个铁环和木板组成的脚蹬。
“赵君,这是……”萧何指着那奇怪的马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东西,他从未见过!
赵启回头看了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哦,那个啊,那是给商队护卫弄的懒人鞍。”
“懒人鞍?”萧何一脸问号。
“是啊。”赵启走过去,拍了拍那高耸的鞍桥,“萧功曹也知道,我那些护卫多是草原上招来的,虽然骑术不错,但商队里也有些中原招募的伙计。这帮人骑马笨得很,路稍微颠簸点就容易摔下来。”
“所以我让人弄了这个,前面高后面高,把人卡在中间,再弄两个圈给他们踩着脚,这样一来,双脚有了借力点,跑得稳当些,免得摔断腿眈误我送货。”
说着,赵启还做了一个夸张的踩踏动作,显得十分滑稽。
然而,萧何却没有笑。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心脏更是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作为一个负责后勤的墨家精英,他太清楚骑兵的痛点了!
当今天下,骑兵虽有,但多用于侦查和侧翼骚扰。
为何?因为骑兵在马上没有着力点!
骑士需要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能保持平衡,这就导致他们在马上很难发力。
要么只能双手控缰,无法使用长兵器;要么在这个极其不稳定的状态下射箭,准头极差。
可是……
如果双脚有了支撑,骑士就能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解放双手!
到时候骑兵可以在飞驰中站立起身,利用腰部的力量拉开强弓,或是挥舞重型兵器进行劈砍!
“这哪里是懒人鞍……”萧何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简直是为杀戮而生的神器!”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樊哙正在丰邑深山秘密训练的那支骑兵队。
虽然樊哙勇猛,但那支骑兵一直受限于骑术,战力难以突破。
若是装备了此物……那将是一支足以践踏秦军方阵的钢铁洪流!
“萧功曹?萧功曹?”赵启的声音打断了萧何的思绪。
萧何猛地回过神,发现赵启正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啊……抱歉,赵君巧思,萧某看得有些入神了。”萧何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此物……确实有趣。若是能推广开来,这县里的捕快抓贼时,也能少受些伤。”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不知赵君这构造图……可否借萧某一观?我想让县里的工匠也试着做几副,算是为地方治安尽一份力。”
说完,萧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赵启拒绝或者意识到此物的价值。
谁知,赵启听完,竟是哈哈大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既然萧大人喜欢,几张图而已,拿去便是!”
赵启转头冲一旁的工匠喊道:“老李,去把那懒人鞍的构造图给萧大人拿一份,顺便再包一副做好的样品,让萧大人带回去给县里的兄弟们试试!”
“多谢赵君!”萧何内心狂喜,差点没维持住仪态。
他没想到,这种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神器,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到手了!
……
半个时辰后。
赵府大门口,萧何带着车队,千恩万谢地离去。
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匆忙,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惊天喜讯传回给刘季。
赵启站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笑容随着车队的消失,一点点地敛去。
“家主……”一直站在身后的张伯终于忍不住了,“那马镫和马鞍,可是您在草原上花了三年时间才定型的宝贝啊,就这样白白送给了他们,万一他们仿造出来,用来对付咱们怎么办?”
“送?这世上哪有白送的东西。”赵启转身,看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