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娅这几天对待李嗣的态度都是这样，很冷淡，带着极强的距离感。
她似乎对自己有点失望，而李嗣则根本就不知道这女人为啥会对自己抱着某种莫明其妙的期望。
不过李嗣并不在意，只要能拿到约定好的报酬，他不关心这女人对自己是个什么看法，也不关心这个女人是不是对自己失望。
“我们不能再继续进军了，将军。”
李嗣对尤利娅道，“我得到消息，巴尔萨人那边有动作，他们似乎打算朝巴萨尼亚发动进攻。”
“你从那些异界旅者那里得到的消息么？”
李嗣的话没有让尤利娅感到惊讶，她抬起头，看了李嗣一眼，随后又再次低下。她的声音悠悠传来，“是。”李嗣点头。
“可信度？”尤利娅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们有看到军队调动？具体的部队？规模？路线？”
“只是推测。”李嗣说，“但那些异界旅者无孔不入，而且很善于推测，就算想要刻意隔绝消息，往往效果也不会太好。消息来源很杂，有些听起来象酒馆谣言，但有些细节对得上。”
“巴尔萨的几个边境军团最近补给量异常，一些常驻的指挥官离开了驻地。
他们当中有些人对此进行了分析，结合我们这边巴萨尼亚叛乱的时间点，结论是他们很可能要插手。”
他顿了顿，看着尤利娅。“如果继续深入，把后背留给正在集结的巴尔萨军团，不是好事。我建议停下，巩固现有防线，或者————后撤到更安全的位置，比如阿格利斯托斯一带。依托地形，等待局势明朗。”
不得不说，李嗣在这个时候，智力的发挥倒是超出了平常，因为以他的智力属性来说，能有这个反应和应对已经是很不错了。
房间里很安静，尤利娅没说话，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从巴萨尼亚首府的位置，移向与巴尔萨王国接壤的漫长边境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位将军正在思考。
“只是推测。”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不高。“不能全信，当然，也不能忽视。”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李嗣。这会儿的她眼睛里没有那种诡异的情绪，里面属于个人的那点冷淡被压了下去。
“但是，李嗣酋长，我觉得我们不能停，也不能退。”她说道，“军团必须继续前进，用最快的速度拿下首府，控制整个行省的内核局域，肃清所有成建制的反抗力量。”
李嗣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他并不擅长这个，既然尤利娅有其他看法，他肯定会听。
“如果巴尔萨人真的在准备介入，”尤利娅继续说，“那么他们越急，我们的动作就越要快。在他们完成集结，越过边境之前，先解决掉巴萨尼亚内部的麻烦。”
“一个统一、哪怕只是表面上被我们控制的巴萨尼亚，也远比一个战火四起，让巴尔萨人趁虚而入，能够和巴萨尼亚叛军组成夹击之势的情况要好得多。”
“而我们所拥有的军事力量也足够完成这一点。”
“只有整个巴萨尼亚需要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我们才可以全力去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
一边说着，她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关键的交通节点和要塞。“停下来构筑防线，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也怕了。他们会更果断地压上来。后退？帝国的军团在收复的领土上后退，政治上的影响比军事上的更致命，元老院和皇帝不会接受。”
“当然，对于我来说这不会是问题，可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合适的，政治上不合适，军事上更不合适。”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抬起头，目光在李嗣脸上停留了一瞬，某种难以捕捉的情绪似乎从中掠了过去。
“我不会再去考虑使用不流血的手段攻下城市，所以后续的军事行动会很迅速。另外，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中，你们不需要再刻意留下俘虏，所有的叛军需要全部处死，不接受投降。”
几天前在血腥街道上的对话，显然凿掉了她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底下更冷硬的基石露了出来。
这位将军很善良，也很公正，对人性的美好还抱有期望，也保留着天真。
但在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她也不会尤豫。
她还是相信一些东西，但不再让那些东西防碍必要的决断。
李嗣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没什么意见，这女人的军事水平显然比他高得多，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更何况他又不是指挥官，他就是一个打工的。
“不过，”尤利娅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阿格利斯托斯的位置，“你的预警有价值，我们不能完全无视后方。所以，酋长，你的部队，铁牙部落的战士们，你们对托尼亚和阿格利斯托斯一带的地形很熟悉。”
她第三次抬眼看着李嗣，这次在他脸上：“我需要你们部落出动的骑兵立刻返回阿格利斯托斯，驻守那里。监控托尼亚平原方向，尤其是可能从巴尔萨边境渗通过来的小股部队或侦查力量。”
“必要时，需要由你们来暂时阻截巴尔萨人的军队。”
李嗣略微挑眉，但没打断。
“我会立刻向邻近行省请求援军。”尤利娅补充道，“伊苏利亚。”
她出了一个行省的名字，那是帝国中央直辖的内核行省之一，与巴萨尼亚隔了两个行省的距离，但驻军精锐，反应迅速。
“驻守伊苏利亚的是第一伊利里亚”军团。我会派人加急送信，请求他们分兵驰援。瓦莱里乌斯·普布利科拉，一位值得信赖的将军。”
她没有提及其他，比如这位提图斯将军与她的婚约，那是无关军事的私事。
“两个，也许三个军团的援军会以最快速度赶往阿格利斯托斯与你汇合。你的任务是守住那里，确保我们的后勤线和侧翼安全，直到我与巴萨尼亚首府的事情解决。”
她的语气变得正式，“如果你的情报被证实准确，挡住了真正的威胁，你会得到额外的丰厚奖赏。”
李嗣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集结部队。”
他没再多话，转身走向门口。
尤利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门被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阳光已经移动到了桌子的另一端，将她半边身子笼罩在光里，另一半留在阴影中。
她的目光仍旧落在紧闭的门板上，一直未曾移开。
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淅，黑色的箭头指向巴萨尼亚腹地，红色的钉子代表叛军，而与巴尔萨接壤的边境，此刻也正蕴酿着看不见的风暴。
她脸上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在那片深潭之下，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不得而知，或许只是光线穿过尘埃时造成的细微错觉。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很快又松开。
指挥部外。
李嗣快速在军营里穿行，卡比拉和萨鲁已经接到了消息，部落的骑兵正在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