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余烬缓缓飘落,覆盖在焦黑崩坏的大地上,发出细微的、如同雪花消融般的滋滋声。那并非真正的雪,而是净化之光焚烧一切污秽与秩序后,残留的、中性的能量尘埃。
崩塌停止了。
巨树残骸如同被雷霆反复劈打过后的枯木,沉默地、丑陋地盘踞在视野中,大部分区域焦黑碳化,失去了活性,只有少数边缘地带,还残留着些微暗红的脉络,在无力地搏动,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心跳。
岩洞早已不复存在。净光池所在的区域彻底暴露,池水在之前的能量风暴中蒸发了九成以上,只剩下池底一层浅浅的、浑浊的乳白色粘稠液体,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熔炉基座大半坍塌,只剩下那个刻满阵图的祭坛石台,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污染蠕动的窸窣声,甚至没有能量流动的嗡鸣。只有一种绝对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烧尽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
小影搀扶着焰心,站在干涸的池底边缘,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破,血痂凝在嘴角。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暗红污渍和能量灼烧的焦痕。扶着焰心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冷与……空洞。
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球形的净化空洞,边缘光滑得令人心悸,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最基础的、平和的能量缓缓流转,与周围地狱般的废墟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看到了远处“亵渎之种”那如同山脉倾倒般的残骸,看到了那些焦黑的、断裂的枝桠和触须。
她看到了崩塌的岩壁,裸露的、被净化能量烧灼得晶化的岩层断面。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祭坛石台前方,那片焦黑的、覆盖着灰白色余烬的地面。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由更加细腻的灰烬勾勒出的轮廓。
人形。
是厉惊寒最后站立、掷出光炬的姿势。
轮廓很淡,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但在这死寂的背景下,却清晰得刺眼。
而在那轮廓的胸口位置,一点微弱的、近乎虚幻的、灰白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明灭着。
每一次明灭,间隔都长得令人心焦。光芒黯淡得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缕青烟,仿佛下一次熄灭,就再也不会亮起。
小影的呼吸停滞了。
她几乎要冲过去,却又猛地顿住脚步,死死咬着嘴唇,把惊呼和泪水都咽回喉咙里。她怕。怕自己带起的微风,会吹散那点微光。怕任何一丝打扰,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厉姑娘?
她还……存在着?
以一种无法理解、近乎虚无的方式?
小影的心脏疯狂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她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部的心神去感知。
没有生命气息。没有灵魂波动。没有熟悉的灵力痕迹。
那点微光,更像是某种……“印记”?或者说是“存在”被燃烧殆尽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灰烬中的火星”?它太微弱了,微弱到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而且,那光芒的颜色……灰白与暗金交织,带着一种冰冷的“终结”意韵,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星火余烬”的温暖,以及一丝更淡的、来自“净光之种”的纯净。
是“死之钥”烙印?是火种余烬的残留?还是……厉姑娘最后一点意识的凝聚?
小影不懂。她的见识和修为,不足以理解这种涉及本源规则与存在形态的奥秘。
但她知道一点:那光,还在亮。
哪怕微弱如斯,哪怕下一秒就可能永远熄灭。
它还在亮。
这就够了。
只要还有一点光,就还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如同在无尽深海中寻找一根针。
“厉姑娘……”小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眼中除了悲痛,多了一丝执拗的、不肯放弃的微光。
她不能倒下。厉姑娘用命换来的这片“空白”与“可能”,焰心前辈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小心地将焰心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远离污秽残骸的焦黑岩石上。焰心的状况依旧糟糕,那道贯穿伤口的暗红阴影虽然被净化之光削弱了许多,但依旧盘踞在深处,与仅存的金红光点进行着拉锯战。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心跳间隔长得吓人,仿佛随时会停止。但值得庆幸的是,伤口边缘那些可怕的暗红纹路淡化了,被污染侵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
净化之光虽然主要针对“亵渎之种”,但其无差别的净化特性,似乎也间接削弱了焰心体内的污染,为他争取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喘息之机。
可这也只是延缓死亡。没有纯净能量注入,没有火种续燃,他撑不了多久。
小影的目光再次投向祭坛前那点微光,又看向周围死寂的废墟,最后落在那个巨大的净化空洞,以及空洞中心那片平和流淌的、最基础的能量流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缓缓升起。
“净光池”几乎干涸了。“亵渎之种”残骸依旧散发着污染。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疗伤的资源。
但是……那个净化空洞。
那里是被“黎明之楔”的力量彻底“重置”过的区域,一片绝对的“空白”。那里的能量,虽然稀薄,却是最纯净、最平和的“基础能量”,没有任何属性,也没有任何污染。
或许……或许可以将焰心前辈送入那片空洞?让他在那种绝对纯净的环境中,依靠自身最后一点火种余烬,尝试自我修复?就像把即将熄灭的炭火放入没有风的纯净空间?
还有厉姑娘那点微光……它似乎对能量有反应?能不能用那片空洞中的纯净能量,小心翼翼地“喂养”它,维持它不灭,甚至……滋养它重新壮大?
这个想法大胆而危险。那片空洞虽然看似平静,但谁也不知道强行将“异物”(尤其是焰心这样重伤濒死、体内还有残余污染的存在)送入,会引发什么反应。“净化”的力量可能还未完全散去,可能会对焰心造成二次伤害。至于厉惊寒那点微光,更是脆弱到无法承受任何冲击。
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小影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走到焰心身边,仔细检查了他的状况,又走到祭坛前,屏住呼吸,近距离观察那点灰白暗金火星。火星明灭的频率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变化,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这微小的变化,给了她一丝勇气。
她回到焰心身边,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衬里,撕下最干净的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双手——她的灵力属性与“火种”、“净化”都不相容,不敢直接接触,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隔绝可能的干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焰心沉重的身躯半抱半拖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既要避开地面的裂隙和尖锐碎石,又要尽可能平稳,避免震动到焰心的伤口。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她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
终于,她来到了净化空洞的边缘。
站在这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空洞内的“空”与“净”。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站在世界的边界,前方是剥离了一切属性、回归最原始状态的能量之海,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绝对的“无”。
小影犹豫了。她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焰心,又看看前方那片纯粹的“空”。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会是什么结果。
就在这时,焰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那道巨大伤口边缘,仅存的金红光点,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是这片纯净环境对他的吸引吗?
小影不再犹豫。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焰心的身躯,朝着空洞内那平和流淌的、稀薄的基础能量流中,轻轻推了进去。
没有坠落。
焰心的身躯,在触及那片纯净能量的刹那,仿佛失去了重量,又仿佛被能量温柔地托住,缓缓悬浮起来,以一种平躺的姿态,漂向空洞的中心区域。他周身残破的白袍在纯净能量中微微拂动,伤口处的暗红阴影似乎又安静了一丝,金红光点的闪烁,似乎……稍微有了一点力?
有效!
小影心中一喜,但不敢放松,紧紧盯着。
焰心缓缓漂到了空洞中心,那里能量最为平和。他悬浮在那里,如同沉睡在母体的胚胎。稀薄的纯净能量自然而然地向他汇聚,非常缓慢地、一丝丝地渗入他的身体。这过程极其温和,没有引发任何排斥或异动。他灰白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缓和。
虽然距离恢复还遥不可及,但至少,恶化的趋势被暂时止住了!在这片被净化过的“空白”之地,他那微弱的本源火种,似乎得到了一个喘息、甚至缓慢自愈的环境!
小影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焰心前辈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是厉姑娘。
她转身,目光再次投向祭坛前那点微光。
这一次,她的眼神更加小心,也更加决绝。
她走回祭坛前,没有贸然去触碰那点火星——它太脆弱了。她只是跪坐在那人形轮廓旁边,双手虚拢,小心翼翼地,尝试调动自己那微薄的水属性灵力,不是去接触火星,而是去引导、汇聚周围空气中,那因为净化而残存的、极其稀薄的、无属性的基础能量粒子。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消耗极大的过程。她的灵力属性与目标能量并不契合,只能起到最粗浅的“引导”作用。她必须全神贯注,如同用最细的绣花针,去拨动空气中无形的丝线。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脸色越发苍白,刚刚恢复一些的腰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咬牙坚持着。
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纯净的基础能量,在她的努力下,极其缓慢地,朝着那点灰白暗金火星汇聚而去。
当第一缕能量触及火星的刹那——
火星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变得炽烈,而是那种明灭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原本虚幻的光点,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有效!
小影精神一振,顾不上疲惫,更加专注地引导能量。
一缕,两缕……能量汇聚得极其缓慢,火星的变化也微乎其微。但它确实在变化!在吸收!在……恢复?
小影不知道这需要多久,不知道最终能否让厉惊寒“回来”。但她知道,只要这火星还在,只要它还能吸收能量,她就不能停。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失去了意义。
小影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点微光,和手中小心翼翼引导的能量细流。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
直到某一刻——
被她安置在角落、用灵力封印镇压的那具蚀骨楼主祭的焦黑残骸,表面冰封的灵力,因为她的持续消耗和心神分散,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裂痕。
一缕比发丝还要细的、几乎无形的暗红粉末,从那裂痕中悄然渗出。
粉末没有飘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贴着地面,朝着最近的一个目标——正在全神贯注引导能量、毫无防备的小影的后颈,无声无息地……
飘去。
而在小影全部心神都系于那点火星之上时,净化空洞的中心,悬浮的焰心那沉寂已久的指尖,几不可查地……
颤动了一下。
废墟深处,更遥远的、未被净化之光彻底波及的“亵渎之种”残骸阴影中,似乎有某种低沉、怨毒的……
蠕动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