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夜色，浓得像是泼翻了的墨汁。没有月光，只有几点疏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挣扎着透出微光，勉强勾勒出山峦与树木狰狞的剪影。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铁锈混合着陈年血腥的诡异气息。
小影在林间穿行，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脚下厚厚的腐殖层吸收了所有声响，体内清凉气息流转，不仅提升了速度与耐力，更让她与周围阴凉的草木环境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契合感，最大程度地收敛了自身生气。她按照掌心中那微弱的坐标箭头指引，保持着均匀而迅捷的速度，朝着西南方向深入。
厉惊寒的晶体被她贴身藏好，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传递出清晰的感知和判断，如同最精密的战术雷达：
“前方两百步有断崖，绕行左侧缓坡。”
“右前方树上有夜枭巢，绕开，避免惊动。”
“注意脚下苔藓分布，右侧更厚实，踩那里。”
“坐标波动加强了，距离目标点应该不超过五里。放慢速度，提高警惕。”
小影依言而行，将速度降了下来，身形更加飘忽，几乎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或草木掩映处。她的感官提升到极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又前行了三里左右，空气中的那股铁锈血腥味明显浓重起来，还混杂了一种……类似于焚烧骨灰的焦糊味，以及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窃窃私语声——并非真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污染余波。
“到了。”厉惊寒的意念带着冰冷的确认，“前面山谷，气息混杂，有阵法的波动，很微弱，是遮蔽和警戒类的。坐标指向就在谷底。”
小影悄然摸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地，伏下身，拨开眼前的灌木丛，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处不大的山间谷地，三面环山，只有她们来的方向有一条崎岖的入口。谷地中央，矗立着几座……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粗劣搭建的窝棚和地穴的混合体。主体材料是粗糙的原木、兽皮和夯土，风格粗犷原始，与蚀骨楼那种阴暗精致的做派不太相符，更像是临时据点或者前线哨站。
窝棚外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用白骨、黑色石头和暗红色泥土勾勒出的简单符文，散发着微弱的污秽能量波动，构成了一层简陋的警戒和遮蔽法阵。法阵的光芒黯淡，显然维持得并不用心，或者能源不足。
窝棚区有几处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两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骨矛、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蚀骨楼低阶教徒，正靠在一个窝棚门口打盹。谷地深处，隐隐传来铁器敲击、还有压抑的呻吟和哭泣声。
“看来是个前哨站兼……临时‘处理场’。”厉惊寒分析道，“规模不大，守备松懈。那两个放哨的，实力大概也就比尸傀强点有限。真正棘手的，可能在中间那个最大的地穴里，我感觉到里面有不止一道较强的污秽能量反应，但也不到之前祭司的水平。”
“直接杀进去？”小影握紧了匕首。
“不。”厉惊寒否定，“我们是来探查和打击的，不是来攻坚的。这里地势封闭，一旦被缠住，外面的援军封住入口就麻烦了。而且，里面可能有被关押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意念中闪过一丝狡黠：“还记得在青牛村，老槐树是怎么‘消化’那些骨片的吗？”
小影一愣：“您是说……”
“对。这里的警戒法阵，根基也是类似的污秽能量，混合了地脉浊气和血腥咒力。你的清凉气息，本质上偏阴属，但极度纯净，与这些污秽同属‘阴’的范畴，却又属性相冲。或许……我们可以‘温柔’一点，给他们的法阵‘加点料’，让它……提前‘下班’。”
“怎么加？”
“看到法阵外围那几个作为能量节点的黑色石头了吗？东南西北各有一块最大的。”厉惊寒指引道，“你的清凉气息，配合我引导一丝‘归寂’意韵，不需要破坏石头，只需要将力量渗透进去，稍微扰乱其内部的能量平衡，让几个节点‘不同步’。这种粗劣法阵，节点一乱，整体就会失效甚至反噬。”
小影眼睛一亮：“就像拔掉几个关键的齿轮？”
“差不多。而且，我们可以顺便‘帮’他们一把。”厉惊寒的意念转向谷地深处，那传来敲击声和哭泣声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他们关押‘材料’或者进行粗加工的地方。等法阵失效，引起混乱，我们就趁乱摸进去，能救人就救，能破坏就破坏，然后立刻撤，绝不恋战。”
“明白！”小影立刻行动起来。她借助地形和阴影，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绕到谷地侧面。体内清凉气息流转，在厉惊寒的精准引导下，分出一缕缕极其纤细、却凝练无比的能量丝线，混合着那一丝冰冷的“归寂”意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刺向作为法阵节点的黑色石块。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些节点石头的防护极其薄弱，内部能量驳杂混乱，清凉气息与归寂意韵的混合能量一侵入，就如同清水滴入了滚油，虽然没有剧烈反应，却立刻引起了节点内部能量的细微紊乱和迟滞。
东南西北四个主要节点，小影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照顾”了一遍。
当她收回最后一缕能量丝线时，谷地外围那层微弱的警戒法阵光晕，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几声低沉的、仿佛闷屁般的能量啵响，然后——
噗。
彻底熄灭了。
连带着那些用白骨和血泥勾勒的符文，也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灵光。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除了那几声闷响，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就连门口那两个打盹的哨兵，也只是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变暗的符文明灭，嘟囔了一句“妈的，阵法又抽风了，回头得找执事大人修修……”，然后脑袋一歪，继续打起了呼噜。
小影：“……”
厉惊寒：“……看来这里的‘kpi’考核不太严格啊。”
吐槽归吐槽，机会难得。
法阵失效，意味着谷地内部的情况和声音，将更难被远处可能存在的其他蚀骨楼据点感知，也意味着小影潜入的难度大大降低。
“走，去那个有动静的地穴。”厉惊寒果断道。
小影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从两个哨兵眼皮底下溜过，径直朝着谷地中央那个最大的、半埋入地下的洞穴入口摸去。
洞穴入口敞开着，只有一张破烂的兽皮帘子半垂着遮挡。里面火光摇曳，传来清晰的叮当敲击声、粗鲁的呵骂声，以及更加清晰的、属于女子和孩童的压抑哭泣与哀嚎。
小影贴近洞口，透过兽皮帘子的缝隙，向内窥视。
洞穴内部空间不小，被粗糙地分成了几个区域。靠近洞口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挖掘工具、粗糙的陶罐和皮袋。中间是一个简易的“工作台”，两个穿着蚀骨楼低级教徒服饰、满脸横肉的家伙，正用粗糙的工具，将从旁边一个笼子里拖出来的人……进行处理。
那笼子里关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皆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麻木或充满恐惧。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气息微弱。
而所谓的“处理”，并非直接杀害，而是……抽血，以及用某种黑色的、冒着泡的粘稠药膏，涂抹在他们的伤口或特定部位（如眉心、心口），然后念诵咒文。被处理过的人，会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上浮现出暗红色的诡异纹路，随后便被像扔垃圾一样丢到洞穴深处一个更大的、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池子旁边。
那个池子，赫然是一个小型的、仿造乱葬岗“地脉阴井”的劣化版！池中翻涌着黑红相间的粘稠液体，里面浸泡着不少残缺的骨骸和……尚未完全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池子上方，也悬浮着一小团不断蠕动、试图凝聚成型的污秽能量团，气息与乱葬岗的骷髅头骨相似，但弱小混乱得多。
而在洞穴最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还有几个较小的、用粗木栅栏封住的“单间”，里面似乎关押着状态稍好一些的人，哭泣声主要来自那里。
“他们在用活人炼制‘血髓’和‘咒引’，同时用劣化阴井培养低阶的‘骨傀’胚体。”厉惊寒的意念冰冷刺骨，“效率低下，浪费严重，典型的蚀骨楼底层作坊作风。看来，这里只是他们‘原材料’的粗加工点和低阶兵源的‘培育池’。”
“能救吗？”小影看着笼子里和池子边那些眼神空洞、身上浮现邪异纹路的人，心头发沉。这些人，显然已经被污染侵蚀得很深了。
“笼子里刚抓来、还没处理的，或许还有救。池子边那些……魂魄和身体都被污染过半，救回来也是废人，而且可能变成新的污染源。”厉惊寒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理性，“至于最里面单间里的……状态稍好，但恐怕也被做了标记，一旦我们强行带走，可能会立刻触发警报，或者被远程引爆咒印。”
她快速权衡：“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打击和获取信息，救人要量力而行。这样，你潜入进去，先不要惊动那两个‘加工员’。目标是洞穴深处，左手边第二个堆放杂物和皮袋的区域。我感应到那里有几卷兽皮卷轴和几块特制的传讯骨片，应该记录了这里的‘产出’清单、交接信息，或许还有附近其他据点的粗略方位。”
“拿到东西后呢？”小影问。
“然后……”厉惊寒的意念扫过那两个背对着洞口、专心“工作”的教徒，又看了看旁边堆放的工具和几个半开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陶罐，“给他们留点‘纪念品’。看到那几个标着‘蚀心草汁’和‘腐骨粉’的罐子了吗？等会儿拿到东西，撤退时，用暗器打翻它们，最好能让它们混合……然后，我们再‘帮’那个劣化阴井的稳定性一把。”
小影立刻明白了厉惊寒的意图——制造混乱和内部破坏，趁乱或许能多救一两个人，至少也能让这个据点短时间内瘫痪。
“行动。”
小影如同壁虎般，贴着洞穴内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那两个教徒修为低微，毫无察觉。她顺利穿过工作区，来到深处的杂物堆。
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用兽皮垫着的石台上，散乱地放着几卷用某种黑色皮绳捆着的兽皮，还有三块巴掌大小、刻着符文的灰白色骨片。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面放着几颗暗红色的、仿佛凝结血块般的珠子，散发着精纯但邪异的血气——这应该就是提炼好的“血髓”了。
小影迅速将兽皮卷轴和传讯骨片扫入怀中，犹豫了一下，将那盒血髓也顺手揣上——这玩意儿邪门，不能留在这里。至于其他的杂物，她没有动。
就在她准备撤离，执行破坏计划时，洞穴深处的一个“单间”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虚弱却清晰的哀求声：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他才三岁……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别动他……”
随即是一个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的，吵死了！”一个正在“加工”的教徒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却没有过去，只是对同伴说，“这批‘料’质量不行，怨气不够纯，炼出来的血髓也次。执事大人说了，下次再这样，扣我们的‘魂饷’。”
“还不是因为青牛村那边失手了！妈的，听说引动了骨渊投影都没拿下，还折了几个幽影，连最重要的三个‘灵引’都丢了！上面正大发雷霆呢，咱们这边也得抓紧，不然……”另一个教徒抱怨道。
青牛村！骨渊投影！幽影折损！
小影和厉惊寒同时精神一振！果然，这里能得到关键情报！
就在这时，或许是孩子的哭声刺激了母亲，或许是绝望激发了最后的勇气，那个哀求的女子突然用尽力气撞向木栅栏，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找死！”离得稍近的那个教徒怒了，放下手中的工具，骂骂咧咧地朝着那个单间走去。
机会！
就在他转身背对工作台，走向单间的瞬间！
小影动了！
她手腕一翻，两枚石片如同闪电般射出，一枚精准地打翻了那个标着“蚀心草汁”的陶罐，另一枚则击中了旁边“腐骨粉”罐子的侧面！
哐当！噗！
陶罐碎裂，暗绿色、散发着刺鼻酸味的粘稠汁液，与灰白色、如同骨灰般的粉末，瞬间混合在了一起！
嗤——！！！
剧烈的化学反应发生！大量灰绿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性和神经毒性的浓烟腾空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鬼东西！”
“妈的！罐子怎么翻了？！”
两个教徒猝不及防，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一时手忙脚乱。
就是现在！
小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工作台，目标直指那个劣化的阴井池子！她将体内剩余的清凉气息，连同厉惊寒瞬间加持过来的一丝“归寂”意韵，凝聚于匕首尖端，朝着池子上方那团蠕动的污秽能量团，狠狠一刺！
噗！
仿佛戳破了一个脓包！
能量团剧烈扭曲，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轰然炸开！混乱的污秽能量灌入下方的池子，本就稳定性极差的劣化阴井瞬间失控！
池中的黑红液体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喷溅！浸泡其中的残骸和半死不活的躯体被炸得四处飞散！整个洞穴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阴井炸了！快跑！”
“敌袭！有敌袭！”
两个教徒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浓烟和眼睛刺痛了，连滚爬爬地就要往外跑。
而小影，在引爆阴井的瞬间，已经冲到了那个传出哀求声的单间前。匕首一挥，斩断门上的简陋木栓，对着里面惊恐抱在一起的一对母子低喝一声：“想活命就跟我走！快！”
那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抱起哭泣的孩子，踉跄着跟着小影就往外冲！
经过笼子时，小影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