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开启的缝隙中,弥漫出的氤氲之气并非想象中阴森可怖的尸气,而是一种更加奇异的存在——它冰冷、沉寂,带着万载地阴沉淀的厚重感,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温和”。仿佛这棺中沉睡的,并非凶戾邪物,而是某种遵循着古老法则、与这片阴脉同呼吸共命运的“存在”。
地府钥匙烙印的共鸣愈发强烈,厉惊寒感觉自己的“道种”仿佛浸泡在温润的泉水中,前所未有的舒畅,之前激战和强行施法的暗伤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愈合、弥合,甚至比在引魂灯旁恢复得还要快、还要彻底!这石棺中散发的气息,似乎与地府钥匙本源同根同源,甚至……更加古老、更加纯粹?
小影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她体内的清凉气息仿佛遇到了更高阶的同类,欢快地加速流转,不仅抵御着浓郁阴气的侵蚀,甚至还主动吸收着其中一丝丝对自身有益的成分。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晶体)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最终,棺盖完全滑开,斜靠在石棺一侧。
棺内没有骸骨,没有陪葬品。
只有……一团静静悬浮在棺底上方尺许处的、朦胧胧胧的、拳头大小的混沌光团。
光团的核心,是一点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幽暗。围绕着这核心,缓缓旋转着丝丝缕缕乳白色的、淡金色的、以及灰黑色的气流,这些气流交织、流转,构成了一个微缩而玄奥的立体符文结构,不断生灭变化,散发出之前感知到的所有气息——精纯地阴、古老秩序、温和沉寂,还有一丝……仿佛沉睡了太久、刚刚苏醒的茫然。
“这是……什么?”小影轻声问道。她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东西”,非生非死,非器非灵。
厉惊寒的晶体光华流转,地府钥匙的共鸣让她仿佛能“听懂”这光团散发出的、细微的意念波动。那波动断断续续,如同梦呓,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滞涩:
“镇……阴枢……守……阳关……钥匙……持钥者……终于……等到了……”
“奉……徐君之命……镇守此阴脉节点……以待……幽冥正统归来……”
“光阴……流转……不知……今夕何夕……外界……如何……”
随着这意念的波动,那混沌光团缓缓变化,内部的符文结构不断调整,最终,在核心幽暗处,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虚影——那虚影的轮廓,竟然与厉惊寒“道种”晶体深处的钥匙烙印,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古朴、更加复杂,也……更加黯淡。
“你……你是徐福留在这里的……看守?”厉惊寒尝试用意念沟通。
光团的波动明显活跃了一些:“看守……亦可称‘镇守灵’……或……‘枢灵’……徐君当年,借东海仙缘未竟之机……布设此阴阳枢纽……一则镇抚此地阴脉,免其泄露为祸人间……二则……以此为信标,接引真正执掌幽冥秩序之正统……”
它“看”向厉惊寒的晶体,那点幽暗核心中流露出近乎朝圣般的敬畏与激动:“您的气息……虽微弱,却纯正无比……乃幽冥至高权柄之象征……终于……终于等到了……”
厉惊寒心中翻起巨浪。徐福东渡,竟然还与地府有关?或者说,他当年寻找长生,可能触及了某些幽冥之秘?这所谓的“阴阳枢纽”和“镇守灵”,竟然是为等待地府钥匙的持有者而设?爷爷留下的钥匙,来历比她想象的还要惊人!
“徐福……他究竟知道什么?他又在哪里?”厉惊寒追问。
光团的波动变得有些悲伤与迷茫:“徐君……自东海一去……再无音讯……吾只知,他当年言道,此方天地阴阳失衡渐显,幽冥秩序隐有崩乱之兆……需早做准备……留下此枢纽,乃为后世持钥者,提供一处可借之力、可通之径……”
“可借之力?可通之径?”厉惊寒立刻抓住了重点。
“正是。”枢灵的光团微微膨胀,散发出的氤氲之气与周围地阴脉的流动更加契合,“此枢纽,以阴脉为源,以祭坛为引,可汇聚、提纯方圆百里阴属之气,供持钥者修行恢复,亦可……短暂开启小范围的‘阴域通道’,借调部分阴司法则之力,或……将少许阳间之物,暂时送入阴域蕴养淬炼。”
它顿了顿,补充道:“然,枢纽能量有限,且需与持钥者之权柄共鸣方可驱动。此前漫长岁月,吾只能维持基本镇压与沉睡,直至感知到您的气息……”
厉惊寒和小影对视一眼(如果晶体有眼的话),都看到了彼此意念中的惊喜!
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不,是快饿死了送满汉全席!
一个能汇聚阴气加速恢复、还能短暂借用阴司之力的“安全区”和“充电宝”!难怪蚀骨楼的人探查无果,他们那身污秽邪气,跟这里精纯的秩序阴气格格不入,估计一进来就被压制得难受,自然发现不了隐藏在深处的枢灵和真正功能。
“需要我怎么做?”厉惊寒直接问道。
“请持钥者……以烙印感应此祭坛核心。”枢灵的光团飘向八角祭坛顶端那面混沌罗盘,“吾将引导枢纽之权,暂时与您相连。”
厉惊寒毫不犹豫,控制着晶体飞到混沌罗盘上方。晶体深处,那枚沉寂多时、刚刚苏醒了一鳞半爪的地府钥匙烙印,再次微微亮起,散发出一缕极其精纯、至高无上的幽冥本源气息。
嗡——!
整个祭坛猛地一震!罗盘上的星辰山川图案骤然活了过来,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转!缠绕祭坛的浓郁阴气仿佛受到了君王召唤,更加有序、更加迅猛地向祭坛汇聚,并通过罗盘,与厉惊寒晶体中的钥匙烙印建立起一道清晰而稳固的联系!
刹那间,厉惊寒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无限延伸,与这片地下空间、与那条汩汩流淌的阴脉、甚至与祭坛镌刻的古老阵法融为一体!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阴气的每一点流动,能够隐约“触摸”到阵法中蕴含的“镇压”、“汇聚”、“引导”、“通道”等多种法则意韵!虽然以她现在的状态,能调动的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感觉,就像从一个赤手空拳的流浪汉,突然继承了一个功能齐全、能源稳定的秘密基地操作权限!
“成了!”枢灵的声音带着欣慰,“枢纽权柄已初步交接。持钥者您现在可以:一、汲取此地阴脉精粹,滋养己身;二、小范围调动阴气,形成防护或进行攻击;三、每月可尝试开启一次微型‘阴域通道’,持续时间与效果视您当前状态与能量储备而定。”
厉惊寒立刻尝试。她意念微动,祭坛周围一缕最为精纯的、近乎液化的地阴之气便分离出来,如同温顺的溪流,缓缓注入她的晶体之中。“道种”传来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光华迅速变得温润饱满,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练、纯粹!不过几个呼吸,她的状态就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六七成!而且这种恢复是本质上的提升,根基更加稳固!
“太好了!”小影也感受到了厉惊寒气息的显着增强,喜形于色。
厉惊寒却没有沉迷于恢复的快感。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最大化利用这个意外获得的“基地”。
“枢灵,你能感知到地面上的情况吗?尤其是外面遗址边缘,我布下结界保护的那对母子。”厉惊寒问道。
光团闪烁了一下:“可借助阴脉地气与部分阵法感知。那对凡人母子无恙,仍在沉睡。结界稳定。另外……约半个时辰前,有三道污秽气息在遗址外围短暂停留窥探,似为之前袭击您的同类,但被此地浓郁精纯的阴气所慑,未敢深入,现已离去。”
果然有蚀骨楼的探子跟过来了!幸好他们被阴气吓退,也幸好枢灵能感知到。
“此地能否彻底屏蔽外界探测?尤其是蚀骨楼那种污秽气息的追踪?”厉惊寒追问。
“枢纽本身具备高阶隐匿与隔绝之能,只要不是‘骸骨之喉’那等存在亲自以本源秘法搜索,寻常探测皆可屏蔽。持钥者您亦可主动操控阴气,混淆乃至反向干扰追踪法术。”枢灵回答。
厉惊寒心下稍安。这地方,暂时可以作为安全屋了。
“关于‘骸骨之喉’,还有蚀骨楼在这一带的布局,你知道多少?”厉惊寒开始搜集情报。
枢灵的光团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些模糊的信息:“吾沉睡太久,近期苏醒,只断续感知到一些零散信息……‘骸骨之喉’位于西北方向百里外的‘葬龙峡’深处,乃蚀骨楼于此区域经营多年的巢穴,内设血池骨殿,有高阶祭司常驻,且似乎……供奉着一件与‘骨尊’相关的古老邪器,能沟通更深处之恐怖存在……”
“葬龙峡……邪器……”厉惊寒记下这些关键词,“还有吗?比如他们最近的计划,尤其是针对青牛村和我的?”
“零散信息显示,青牛村乱葬岗之变,是他们一项重要计划‘饲魇’的开端,旨在以童男女纯净生魂与地脉污秽,催化召唤‘骨尊’之部分力量降临。计划被您打断后,他们内部似有分歧与追责。对您的追捕已被列为优先事项,原因除破坏计划外,更因您身上疑似带有‘幽冥重宝’……他们称之为‘钥匙’。”
果然!蚀骨楼已经盯上地府钥匙了!虽然他们可能不知道钥匙的具体来历和功能,但肯定察觉到了其不凡。
“另外……”枢灵补充道,“约两日前,有一支蚀骨楼精锐小队,押送着数名‘特殊祭品’和一批物资,自东南方而来,进入了‘骸骨之喉’。那些‘祭品’的气息……颇为奇特,似乎并非寻常凡人,体内蕴含着某种被封印的、精纯的草木灵气……”
草木灵气?被蚀骨楼抓走的特殊祭品?
厉惊寒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之前兽皮卷轴上提到的、被“山匪”端掉的黑风坳据点,以及地图上标注的“老君观遗址”。黑风坳……草木灵气……难道?
“枢灵,能大致判断那些‘特殊祭品’的来源方向吗?是否可能来自一个叫‘黑风坳’的地方?”厉惊寒追问。
光团努力感知着残留的信息波动,片刻后确认:“方向大致吻合……气息特质,与您所言‘黑风坳’所处山脉之整体地脉灵韵,有微弱相似之处……”
这就对上了!所谓的“山匪端掉黑风坳据点”,很可能就是蚀骨楼自导自演,或者有其他势力介入,而蚀骨楼趁机抓走了一些身具特殊草木灵气的人!这些人,会不会是黑风坳原本的居民?或者……是守护某种东西的隐世族群?
无论如何,这又是一个线索。蚀骨楼抓这些人,肯定不是为了摆着好看,必然有更阴毒的用途。
消化完这些信息,厉惊寒心中已经有了初步计划。
首先,利用这个“阴阳枢纽”,尽快恢复到巅峰状态,并尝试初步掌握其部分功能,尤其是那每月一次的“微型阴域通道”。这可能是她目前除了地府钥匙(尚不能完全掌控)外,最大的底牌。
其次,以这里为基地,一方面保护赵氏母子,另一方面可以更安全地探查周边,尤其是“黑风坳”的真相,以及蚀骨楼的其他动向。
最后,伺机而动。无论是侦查“骸骨之喉”,还是寻找机会救出那些特殊祭品,都需要更强的实力和更周全的准备。
“枢灵,在我恢复和适应期间,可否请你继续监控外界,尤其是蚀骨楼的动向?若有异常,立刻告知。”厉惊寒吩咐道。
“遵命,持钥者。”枢灵的光团恭敬地应道,重新没入石棺之中,只留一丝意念与祭坛相连,维持着对外界的感知。而那具石棺,也在氤氲之气中缓缓闭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模样,只是与厉惊寒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紧密联系。
“小影,”厉惊寒转向一直安静守护在旁的小影,“接下来几天,我们需要在这里闭关。你也要抓紧时间,借助这里的阴气修炼你那清凉气息。这里的环境,对你应该也有好处。”
“是,厉姑娘!”小影用力点头,眼中充满期待。她知道,每多一分力量,她们就多一分救人和对抗蚀骨楼的把握。
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在祭坛罗盘之上,开始全力汲取阴脉精粹,恢复并提升自身。
小影则在祭坛旁寻了一处阴气相对温和的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地下洞窟中,只剩下精纯阴气流转的细微声响,以及两道逐渐变得强盛、沉稳的气息。
而在她们头顶的地面遗址边缘,那层淡灰色的结界内,赵氏母子依旧沉浸在安眠之中,对脚下深处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遥远的“骸骨之喉”,葬龙峡深处。
一座完全由白骨垒砌而成的阴暗殿堂内,一个身披暗金骨纹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高大身影,正聆听着跪伏在地的属下的汇报。
“……青牛村方向,幽影小队魂牌碎裂,前哨站被毁,初步判断为同一伙人所为。对方手段诡异,能引动精纯阴气,疑似与近期监测到的‘幽冥接引系统’波动有关。黑风坳所得之‘灵裔’已安全送达,正以血池温养,等待‘骨尊祭’之用……”
高大身影沉默片刻,兜帽下传出低沉沙哑、仿佛骨头摩擦的声音:
“钥匙的持有者……终于主动现身了么……”
“传令,‘骨尊祭’提前准备。加派人手,搜查西北山区所有阴气异常点。尤其是……可能存在古老封印或祭祀遗址的地方。”
“那把钥匙……和钥匙背后的‘遗产’……必须属于蚀骨楼,属于‘骨尊’。”
“至于那个持钥者……”声音中透出一丝冰冷的贪婪与杀意,“尽量活捉。她的魂与血,将是献给骨尊最好的祭品。”
“是!大祭司!”属下恭敬领命,躬身退出殿外。
骨殿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惨绿磷火,无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