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得催人入睡。
叶仁心原本闭目养神，却猛地睁开眼，苍老但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车厢每个角落。
刚才那一瞬间——绝对只有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的魂力波动，那波动陌生又熟悉，象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烛火，模糊却真切。
可当他凝神探查时，那感觉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错觉？”叶仁心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还是真老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子。
叶神都正靠在对面的软垫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一副睡得正香的模样。
但叶仁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臭小子平时就算睡觉也会时不时嘟囔两句梦话，或者翻个身把毯子踢飞，哪象现在这样……安分得象个大家闺秀？
“神都。”叶仁心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反应。
“臭小子！”他加重语气。
“恩？”叶神都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叶仁心觉得自己可能真见鬼了。
因为他的孙子——那个平时看人时眼神总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狡黠的小混蛋——此刻正用一种……纯净得近乎愚蠢的眼神望着他。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象刚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天真。
“怎么了，爷爷？”叶神都开口，声音软糯乖巧，“您不舒服吗？”
叶仁心：“……”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车厢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对方。
不对。
这绝对不对。
如果说之前武魂殿宴会时那声“爷爷”是糖衣炮弹，那现在这声就是纯蜂蜜——甜得发齁，还黏糊糊的。
“你……”叶仁心斟酌着用词，“刚才在做什么？”
“冥想呀。”叶神都坐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能当礼仪教材，“爷爷不是常说，魂师要勤修不辍吗？”
叶仁心胡子抖了抖。
这话他是说过，但从这臭小子嘴里说出来，违和感堪比听到独孤博说要开义诊。
“是吗……”老爷子干笑两声，突然发难，“那你说说，魂力运转时，足少阴肾经的第三个节点在哪？”
这是中级魂师理论课的内容，正常七岁孩子根本接触不到。
叶神都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笑容璨烂得能照亮整个车厢：“爷爷，我才刚觉醒武魂没多久呀，那些太深奥了，我还没学到呢。”
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叶仁心心里的警报声已经响成一片——这臭小子平时被问到不会的问题，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干脆耍赖，什么时候这么……谦逊有礼过？
“咳。”叶仁心清清嗓子，换了个方向，“今晚宴会上，你和圣女殿下跳的那支舞……”
“啊，那个呀。”叶神都脸上浮起两团害羞的红晕，手指绞着衣角，“其实跳得不好啦，我太紧张了，还差点踩到她的脚……”
叶仁心：“……”
他默默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不是梦。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不对劲！
这种纯度，绝不可能是他家那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能有的。
“难道是被掉包了？”
叶仁心心中如此想道，随即眉梢一挑：“还是说这小子开窍了？”
不对，就算天地倒转，河水逆流，太阳从西边出来，那个臭小子也绝不可能开窍！
那问题出在哪？中毒？中邪？还是被什么精神系魂师操控了？
正当老爷子脑内风暴时，车厢底部突然传来“啪”一声轻响。
两人低头。
一只不知从哪爬进来的甲虫，被叶神都无意中落脚，踩扁了。绿色体液沾在鞋底，虫尸可怜兮兮地黏在木板上。
叶仁心见状，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是他身旁的叶神都却是神色剧变。
“呜……”
他听见了一声细细的呜咽。
抬头，只见叶神都盯着那只死虫子，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嘴唇颤斗，眼泪像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对、对不起……”他抽噎着，小心翼翼用指尖把虫尸捏起来，捧在手心，“小虫子，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呀？你也有家人吧？它们会不会等你回家吃饭……”
叶仁心张着嘴，下巴差点掉膝盖上。
“我、我真是个大坏蛋……”叶神都越哭越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爷爷，我杀生了……我是不是要下地狱了？呜呜呜……”
此时的叶仁心：“？？？”
老人间此刻一脸懵，看着面前这个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哐哐往下掉的叶神都，他简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掉头回武魂殿，请康格里夫给自己做个全身检查——最好是连脑子一起查的那种。
而此时此刻，叶仁心不知道的是：
就在半刻钟前，他感觉到那阵诡异波动的瞬间——
车厢角落，一只黑壳甲虫悄悄爬出阴影。它抖了抖触须，身体在无人察觉的维度发生了微妙变化：甲壳泛起金属光泽，六足伸长，背后悄然展开一对透明薄翼。
百变的猴、隐匿的蛇…
甲虫振翅起飞，穿过马车窗缝的刹那，身形在空中舒展、拉长，化作一只灰扑扑的夜枭，无声滑入夜幕。
虎符咒的阴阳分割早已完成。
留在马车里对着虫尸哭鼻子的，是纯粹的“阳”面——良善、柔软、情感丰沛到有点傻气。
而夜枭瞳孔深处闪铄的赤红，属于“阴”面：那个冷静、狡黠、掌控欲旺盛，且此刻正朝着落霞城方向疾驰而去的——
夜枭掠过树梢，翅膀切开月光。
它飞得很快，快得象一道灰色的闪电。
因为猎场已经布置妥当，演员均已就位。
只差导演，亲自去喊那句——
“action。”
……
距离落霞城外数十公里的幽暗森林，月光被林立的树木切割，投下斑驳的冷光……
这里，是通往哈根达斯王国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人迹罕至。
“踏踏！”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精良的双驾马车从森林之中驶过，正是独孤博与阿银所乘坐的那辆。
黑夜，就如同猎人身上的迷彩……
在这如墨般浓稠的黑夜中，世界仿佛化作了一片广袤无垠的黑暗森林。
每一处阴影都象是一棵沉默而危险的巨树，枝叶交错间隐藏着无数未知的杀机……
与此同时，一处陡然拔高的小山包上，昊天宗一行人正尤如冰冷森林中双眼泛滥幽光的灰狼般，死死盯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车。
“后面没其他人了吧？”
唐震目光凝视着那辆急速行进的马车，忽然问道。
“回禀宗主，没了。”
一旁一名身形消瘦的敏族之人见状，立马躬敬道。
“……”
唐震微微颔首，随后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另外，通知其他人，在现有基础上继续后退三十里，时刻留意四周，一旦有任何可疑人员经过，立刻来报。”
“是！”
对方应声点头，刚准备离去，可唐震的声音却再次叫住了他：“慢着。”
“还有就是，告诉所有人，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或是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靠近，此次行动对于我昊天宗的意义至关重要，不容任何纰漏！”
“是！”
对方不敢过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下一秒，身形便仿佛鬼影般消失在了原地。
等待对方走远后，这时，唐震这才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对方远去的方向片刻，不过并未多说什么。
“……”
因为独孤博的群体战vp的原因，所以昊天宗这边，内核参与者也就只有唐震、二长老，唐昊、唐啸兄弟总共四人。
至于其他人，则是为了掩人耳目通过官道返回昊天宗，仅有寥寥几个身手敏捷的敏之一族的心腹被他们分布在几个方位警戒任何可疑人员到来。
而且人多嘴杂，就算是心腹，但他们也无法确保每个人都能管好自己的嘴不出去乱说。
为了防止十万年魂兽的消息被更多人知晓，导致消息走漏的风险增大，所以在分开前，唐震这才特意交代对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能过来。
在交代完毕后，唐震在脑海中简单的将所有布置简单的过了一遍，片刻后，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