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声响亮的饱嗝在潇湘馆里荡开时。
鲁智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僵在椅子上,看着宝玉瞪圆的眼睛和宝钗抿起的嘴角,脸颊烫得都能煎鸡蛋咯——往日里林黛玉喝口茶都细嚼慢咽,哪会这般狼吞虎咽还打饱嗝?这破绽也太扎眼了。
“林妹妹……”宝玉刚要开口,却被宝钗用帕子捂了嘴。
宝钗朝他使个眼色,笑着打岔:“许是这梨汤太合妹妹口味了,喝得急了些。我那儿还有些新制的杏仁酥,回头让莺儿送来,妹妹慢慢吃。”
鲁智深赶紧点头,抓起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含糊道:“是……是挺好吃的,谢宝姐姐。”
正说着,就见紫鹃掀帘进来,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姑娘,王夫人……王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袭人姐姐在那边等着呢。”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袭人?
她找王夫人做什么?
难道是刚才在廊下听见了什么?
他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尖的厚茧蹭得帕子沙沙响。
宝钗也看出不对,起身道:“我陪妹妹一起去。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给舅母请安了。”
宝玉跟着站起来:“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袭人找林妹妹做什么!”
三人往王夫人院里走,一路无话。
鲁智深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不怕薛蟠那蠢货,也不怕宝玉这痴郎,就怕王夫人这种表面慈善、心里跟明镜似的主儿。
万一被她看出破绽,别说留在荣国府,他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刚进王夫人的正房,就见袭人垂手站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
王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沉沉的,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丫头来了。”王夫人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袭人先前回报说,方才在潇湘馆外,听见你跟宝二爷说,你在家时,跟着姑父学过强身的法子?”
鲁智深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定了定神,先是福了福身,又将声音放得软软的:“回舅母,不过是家父在世时,怕我身子弱,教过几招强身的口诀,算不得什么法子。”
“口诀?”王夫人抬眼看向他,目光像锥子似的:“那袭人说,宝二爷还说你推薛蟠时‘虎虎生风’,倒象戏文里的武松,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鲁智深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这袭人,添油加醋的本事倒不小!
他刚要辩解,就听宝钗开口了:“舅母,这定是袭人姐姐听岔了。方才宝二爷是说,林妹妹情急之下推了薛蟠一把,那股子劲儿瞧着比寻常姑娘利索些,倒象是……象是练过几年瑜伽似的,哪是什么武松?”
“瑜伽?”王夫人皱眉。
“那是什么?”
“是西边传来的一种法子,说是能强身健体,还能让身段更柔软。”宝钗信口胡诌,脸上却半点不露怯。
“前几日我在书里瞧见过,说练了能让人反应快些。林妹妹许是无意中练过,自己都忘了。”
宝玉也赶紧点头:“对对对!是瑜伽!我刚才说错了,不是武松,是瑜伽!林妹妹练了瑜伽,所以才那么厉害!”
王夫人盯着鲁智深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虽然纤细,指节却比寻常姑娘粗些,虎口处还有淡淡的薄茧。
她心里疑窦更深,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女孩子家,还是文静些好。以后少跟那些小厮似的,学什么强身健体的法子。袭人,你也别在背后嚼舌根,仔细你的皮。”
袭人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下:“是,奴才今后再也不敢了。”
这个时候。
王夫人的语气变得缓和下来,笑着对鲁智深说道:“林丫头,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只是……近来园子里不太平,好摸样的倒是先后失踪了好几个小厮,我正为此事烦心。你身子弱,往后出门,务必多带几个丫鬟,仔细些才是。”
鲁智深点了点头:“多谢舅母关心,颦儿晓得了。”
王夫人挥挥手:“都散了吧。林丫头,你身子弱,回去歇着吧。”
鲁智深如蒙大赦,跟着宝钗和宝玉往外走。
刚出了王夫人的院门,他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低声骂道:“这袭人,真是个嚼舌根的小人!”
“别气别气。”宝钗拍了拍他的骼膊。
“妹妹要晓得,那袭人向来是这样,她总爱在舅母面前表现。不过经这事儿,你以后可得更小心些,别再露破绽了。”
宝玉也跟着点头:“是啊林妹妹,以后咱们说话小声些,别让那些多嘴的听见。对了,那瑜伽到底是什么?真有那么厉害?你教教我好不好?”
鲁智深被宝玉问得哭笑不得,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瞪了宝玉一眼:“教你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再把我比作武松!”
“我答应!”宝玉笑得眉眼弯弯。
“那咱们现在就去潇湘馆,你教我瑜伽吧!”
看着宝玉兴冲冲的样子。
鲁智深忽然觉得,这荣国府的日子,虽然麻烦不断,倒也比在二龙山打家劫舍有趣些。
至少……有宝钗帮他圆谎,还有个傻呵呵的宝玉陪着胡闹,也挺有意思的。
可他没瞧见,王夫人的正房里,袭人还跪在地上,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眼神沉沉的:“袭人,我再问你,你确定听见林丫头打了饱嗝?还看见她虎口有茧子?”
袭人忙点头:“奴才看得真真的!那模样,哪象个娇弱的姑娘家?倒象是……象是常年干活的粗人!”
王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去,把茗烟叫来。我倒要问问他,前几日林丫头葬花时,拿花锄的架势,是不是真的比别人稳当。”
袭人眼睛一亮,赶紧应声:“是!”
她转身往外走,心里暗暗得意——只要能证明这林黛玉有问题,王夫人定会重赏她!到时候,别说晴雯,就是麝月,也得让她三分!
……
而此时的潇湘馆里。
鲁智深正被宝玉缠着教“瑜伽”。
他被这二货磨得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学着戏文里的样子,胡乱摆了个姿势。
但鲁智深却没注意到,就在窗外的那株槐树上。
茗烟正躲在那里,偷偷往里面看——他是被袭人叫来的,要仔细瞧瞧这“林姑娘”到底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