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我恨你这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伪懦弱的叛徒!今日我就斩杀了你,方能拯救我水泊梁山众家兄弟!”
鲁智深攥着宋江衣领的手青筋暴起,刀背抵在这厮脖颈的力道越来越沉。
吭哧吭哧。
宋江的脸早已憋得猪肝一般发紫。
从他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双总在算计利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而鲁智深的眉眼间,此刻凝着冰霜,原本柔弱的轮廓被戾气撑得紧绷,鬓角的碎发随着急促的呼吸颤动,竟透出几分修罗相。
此时鲁智深的心里象是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是鲁智深发自灵魂的怒吼:似宋江这等背主求荣、断送梁山前程的小人,留着便是祸害!
若不是宋江执意招安,弟兄们何至于死的死、散的散?李逵的血、武松的断臂、林冲的隐忍…
…这场梁山的悲剧,哪一样不是拜他宋江所赐?
今日洒家手刃此獠,正是替天行道!
可另一个声音,却带着林黛玉独有的缠绵与尤疑。
这双手,本是抚琴描眉的,此刻却沾染着暴戾。
这具身子,本是弱不禁风的,此刻却要背负一条人命。
“林黛玉”低头瞥了眼宋江脖颈上被刀背压出的红痕,那皮肤薄得象张纸,仿佛稍一用力就要裂开——这让他想起那年葬花,指尖捏着花瓣时的轻颤,原来生命的脆弱,无论人花,竟都如此相似。
“林妹妹……饶、饶命啊……”
宋江含糊的哀求混着涎水溢出嘴角。
他哪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子,手劲比鲁智深本人还骇人命。
面对宋江的求饶哀嚎。
鲁智深没应声,只是将刀锋又往下压了压,冷白的颈皮已被压出更深的红痕。
他眼底翻涌的杀意正待决堤。
眼看他这一刀就要斩断宋江的脖子。
却听得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重得象是有块石头砸进了心湖。
“林,林大小姐,请看在鲁大哥的份上,刀下留人啊。”
鲁智深猛回头…
就见豹子头林冲正死死跪着。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额角抵着地面,脊梁骨弯成一道痛苦的弧线,仿佛要把一辈子的屈辱都压进这一跪里。
“林妹妹,请听我一句劝!”
林冲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滚过来,象是被雨水泡过的棉絮,又沉又涩。
“我林冲不管你是鲁智深,还是林黛玉!总之,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放公明哥哥这一遭!他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鲁智深握着刀的手顿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跪在他脚下的。
是他的林冲兄弟啊。
那个当年在山神庙里,一枪挑翻陆虞侯的豹子头。
那个在草料场漫天风雪里,吼着“杀人可恕,情理难容”的血性汉子。如今,他竟为了宋江,把自己的尊严,低到了尘埃里。
“林黛玉”的声音本就带着些缠绵的软,此刻染上诧异,调子微微发颤:“林教头,你,你这是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一跪,就不怕折了自己的骨气?”
“骨气?”林冲猛地抬起头。
满脸是泪,眼框红得象要滴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聚成水珠,“啪嗒”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若骨气能换弟兄们周全,我跪十次、百次又何妨?我知道公明哥哥贪财、好权,甚至……甚至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他也护过弟兄,守过山寨啊!当年我被高俅陷害,是他冒着风险把我接上山;当年若不是他,我这条命早喂了沧州的老虎!林妹妹,你心软,最是懂‘情分’二字的,求你……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林冲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双眼曾在战场上看透生死的眼,此刻却盛满了哀求,象个迷路的孩子,把最后的希望全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孩子身上。
鲁智深握着刀的手腕忽然发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纤细、白淅,指甲修剪得圆润,分明是养在深闺的模样,此刻却正攥着一条人命。
而跪在地上的林冲,鬓角已染了霜,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没擦净的泪…
那个当年枪挑山神庙的血性汉子,如今为了宋江这个卑鄙小人,竟把脊梁弯得这样低。
鲁智神想起昨夜林冲来找宋江,撞见宋江正偷偷给东京的官差写信,字里行间全是要把“荣国府藏有梁山馀孽”的消息卖出去换赏钱。
当时林冲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却终究只是把信撕了,哑着嗓子说…“公明哥哥,你不能一错再错了”。
那时的林冲,眼里的失望比恨更重,像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弟弟,骂也不是,打也不是。
“情分?”鲁智深轻嗤一声。
声音里带了点林黛玉式的讥诮,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斗。
“林教头,你可曾思忖过,在宋江要算计你的时候,念过情分吗?当年你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宋江为了招安,转头就把你卖了,让你去给高俅赔罪,那时候他及时雨记过旧恩吗?”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林冲心里。
他的肩膀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那些委屈、那些隐忍,他何曾忘过?
可林冲望着宋江瘫在地上的狼狈样,又想起那年在浔阳楼,宋江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林教头,等招安了,我保你官复原职,让你风风光光回东京”——那时的宋江,眼里的光也是真的。
“记……他记的,宋大哥全都记得!”
林冲执拗,甚至发疯般的喊。
“你不懂,宋江他,他有他的苦衷,在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与担当,不错,现在水泊梁山的一百零八条好汉还是当打之年,血气方刚,年富力强,尚且可以不屌官兵…但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难道这些兄弟一辈子都要当贼,背负着反贼的骂名一生一世不说,甚至连子孙也当强盗流氓,贼子贼孙?宋江…这是为了给兄弟们找活路啊,他这是大公无私。”
这林冲,都到这步了,还在为宋江开脱。
他脑子里是不是长虫子了?
还是,林冲真的就是个不可救药的糊涂虫。
望着跪地哭嚎的林冲。
鲁智深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刀僵在半空。
他不知道,这一刀是该劈下去斩了宋江,还是不该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