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领了鲁智深的命,那是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揣着纸条跑出了潇湘馆,一路避开巡逻的家丁,往林冲所隐藏住处去。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树影婆娑,倒象是梁山夜里的光景——只是少了些篝火与酒气,多了几分深宅大院的压抑。
林冲住在荣国府西北角的一间小院,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偏僻得很。
张青刚走到院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象是铁器落地的响。
张青看左右无人。
直接推门进去,就见林冲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枪头,那些枪头锈迹斑斑,显然是从旧兵器上拆下来的。
“林教头,兄弟来看你了。”张青轻唤一声。
林冲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把枪头拢进怀里:“是张青兄弟啊,深夜来找我,有事?”
张青把鲁智深的话复述了一遍,又递上那张纸条。
林冲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细看。
不看还则罢聊,看了直接之后,手指微微发颤——在这上面记着的,都是当年在梁山最忠心的弟兄。
有曾跟他守过草料场的老部下,也有当年随鲁智深大闹野猪林时的帮手。
“林妹妹……她,她当真是这么说的?”林冲的声音带着哽咽。
“是啊。”张青点头。
“林妹妹还说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往后,咱弟兄们得抱团。宋江靠不住,高俅更是豺狼,咱们自家兄弟,若不自己护着自己,迟早被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林妹妹,她对我林某人,当真,当真是如家人一般。”
林冲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他想起方才宋江那番辱骂。
想起自己膝盖上尚未结痂的伤。想起那些躲在廊下的弟兄们失望的眼神——心里那点残存的“旧情”,终于被彻彻底底的寒意取代。
“林妹妹的这番心意,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枪头倒出来。
“这些是我攒的,本想磨一磨,做些防身的短刃,给弟兄们用。只是……一直没敢拿出来。”
张青看着那些枪头,虽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寒光。
张青叹气道:“林教头有心了。林妹妹说了说,让您先连络信上的弟兄,就说三日后亥时,在沁芳闸边的桃花树下聚齐,有要事相商。”
“好。”林冲重重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些光。
“我这就去办。”
张青走后,林冲则借着巡夜的由头,绕到厨房。
找到那个当年跟他学过枪法的伙夫;又溜到马厩,拍醒了正打瞌睡的马夫——那马夫原是梁山的骑兵,腿上中过箭,才隐姓埋名到了荣国府。
“林教头…您这是…”伙夫见了他,又惊又喜。
“别多问。”林冲压低声音,塞给他一把磨好的短刃。
“三日后亥时,沁芳闸桃花树下,务必来。”
马夫摸着短刃,眼里闪过一丝激动:“是要……干一场了?”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往别处去。
月光下,他的脚步不再萧索。
倒象是当年率军冲锋时的模样,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
同一时刻,宋江的西厢却亮着灯。
宋江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荣国府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十几个红点——都是梁山弟兄藏身的地方。
“你们这帮蠢货。”
他冷笑一声,用手指点着舆图上的“潇湘馆”。
“你们当真以为我宋江会怕了林黛玉那疯丫头?左不过是些许缓兵之计罢了。”
桌角放着个锦盒,里面是他刚从高俅信使那里换来的东西——那是一瓶无色无味的毒药,名叫“牵机引”。
据说此药服下后不会立刻毙命,只会让人日渐虚弱,最后像抽去骨头般瘫死,神不知鬼不觉。
宋江拿起毒药瓶,对着月光晃了晃,眼里闪着阴狠的光。
“林黛玉,你不是偏要护着那些废物吗?”
“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玉佩,上面刻着个“高”字——这是高俅给他的信物,说是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玉佩调动荣国府外的禁军。
“林冲那废物,以为连络弟兄就能翻天?”宋江把玉佩扔在桌上,恶狠狠道。
“等你们这伙子人全都聚齐了,我就让禁军把沁芳闸围起来,到时候人赃并获,看谁还敢保你们!”
宋江越想越得意,竟哼起了当年在浔阳楼写的歪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他方才哼到一半,又猛地停住,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那是林黛玉临走前留下的印记,象个耻辱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今日的狼狈。
“还有林黛玉那小贱人。”
宋江咬牙道,“等收拾了梁山的馀孽,再慢慢炮制你!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宋江的下场!”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远处潇湘馆的灯还亮着,心里的恨意更盛。
他不知道,此刻的鲁智深,正站在窗前,望着他这西厢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吃了谁,不到最后一刻,还不知道呢。
……
张青的弟兄早已传来消息。
说宋江深夜见过高俅的信使,还换了个锦盒。
鲁智深虽不知里面是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不会是好东西。
“张青大哥。”他低声唤道。
“林妹妹。”张青从暗处走出。
“让兄弟们必须盯紧禁军的动向,尤其是沁芳闸附近。”
鲁智深道沉声道:“然后你们再备些解药,以防万一——宋江那厮,最擅长玩阴的。”
“是。”
张青走后,鲁智深拿起桌上的短棍,在手里转了个圈。
棍身撞上烛台,发出清脆的响,倒象是在梁山时,弟兄们聚在一起喝酒划拳的热闹。
“兄弟们。”他轻声说,象是对着空气,又象是对着那些藏在暗处的旧部。
“这荣国府的天,该晴了。”
三日后的亥时,沁芳闸边的桃花树下,注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边是宋江与高俅的阴谋,一边是鲁智深与弟兄们的反击。
而这场仗的输赢,不仅关乎几个弟兄的生死,更关乎梁山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