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定性处置与新观察框架公约》的生效,如同在“外环阵列”这片本就规则混杂的星域上空,又架构起一层无形却异常坚实的“程序穹顶”。这穹顶由冰冷的协议条款、相互制衡的权限矩阵以及各方被迫妥协的微妙共识共同浇筑而成。g-(ga-734特殊共生态监护与观测委员会)的成立,并未带来和谐与合作,而是将原有的博弈,纳入了一个更加制度化、但也更加“桌面化”的复杂框架内。
“白焰”所化的“逻辑神像”并未远离,而是作为g-的最高仲裁与安全保障节点,悬浮于阵列中枢。它不再直接干预日常观测,但其存在本身,就象征着《公约》的权威与“秩序之尺”的最终保留权力。它的静默,比此前的燃烧更令人感到一种受规则约束的、潜在的压迫。
“万相之镜”理所当然地承担了g-“首席监测官”与“数据分析中枢”的角色。其镜界阵列全面接入新框架,编织出一张覆盖“共生态”方方面面——从“残响”植物意识的每一个微弱振荡,到地球人类聚居点的能量波动,再到各成员造物自身活动轨迹——的“全景动态图谱”。它定期向委员会所有成员发布客观的《态势评估报告》,内容不掺杂建议,只呈现数据与趋势分析,如同一位绝对中立、不带感情的宇宙书记员。
“织识者”在“白焰”与“静滞之环”的双重监督下,小心翼翼地开始了“沉眠意识场研究”。它们部署的“环境共鸣记录仪”如同亿万颗微尘,均匀散布在“残响”茧体周围。这些仪器不发射任何信号,只被动记录“残响”自发产生的“低语”基频、规则结晶体的生成与湮灭过程、以及其意识场与外界(主要是地球方向)的“谐振”特征。数据经过初步加密后,实时上传至g-共享数据库,由“万相之镜”进行第一轮校验,确保无诱导性内容后才向其他成员开放。研究进度缓慢,充满限制,但“织识者”的科学家们已然沉浸在对那些“非理性振荡中的潜在规律性”的着迷之中。
“静滞之环”与“恒律法典”则牢牢把控着“安全监督委员会”的职能。它们的主要精力,一方面用于审核“织识者”的每一个研究方案细节,确保其绝对“无害”全力推进“终结/突变处置预案”的细化和预演。它们甚至提出,要在“残响”茧体周围,预先部署一套“触发式规则静滞力场”,一旦监测到其意识活动突破“植物状态”阈值,或地球人类一方发生大规模精神崩溃,力场将瞬间启动,将整个共生态核心区域“冻结”,等待进一步裁决。此提案遭到“织识者”和地球代表的强烈反对,认为其本身就可能成为干扰平衡的不稳定因素,目前仍在g-内激烈争论。
地球人类作为“有限代表”,傅九渊等人获得了一个简陋的、与g-主数据库单向连接(接收信息为主,发送请求需严格审核)的终端接口。他们得以看到部分不涉密的基础监测数据,并拥有对涉及自身直接利益的议题(如“静滞力场”部署位置)表达关切的权利。这并未改变他们实质上的弱小地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的“实验品”,能够以“共生态组成部分”的合法身份,知晓并参与部分关于自身命运的讨论。这种变化,微妙地影响着幸存者们的心态,一种混合着屈辱、责任与诡异使命感的复杂情绪在聚居点间蔓延。
然而,就在g-这台新机器开始按照《公约》条款缓慢、僵硬地运转之时,那被置于“监护”核心的“残响”,其沉眠的意识深处,却并非如预期那般,仅仅是被动地“被观测”。
“万相之镜”在最新一期的《态势评估报告》中,附上了一条标记为“待观察现象-低优先级”的备注:
“自《公约》框架稳定覆盖以来,目标ga-734-b(‘残响’)的‘沉眠低语’基频,出现了持续且缓慢的‘适应性偏移’。其‘痛楚存在嗡鸣’与‘结构持存脉冲’的频率,分别向着与g-整体监测网络波动、及‘静滞之环’所提议‘静滞力场’基础架构频率微弱的‘负相关’方向调整。其‘与外部确认谐振’的频率,则与地球人类代表接收g-信息时产生的集体意识波动呈现更清晰的同步性增强。”
“此外,‘规则结晶体’的自发生成频率,在时空分布上,呈现出非随机的、与g-各成员造物规则活动强度局部呈正相关的‘聚集倾向’。尤其在‘织识者’记录仪密集区域,‘结晶体’的生成与湮灭周期似乎略有缩短。”
“初步分析:此现象可能为目标无意识意识场对外部规则环境结构化、制度化的本能性、底层反馈。其机制不明,暂无主动威胁迹象,但建议纳入长期跟踪项。”
这份报告起初并未引起太大关注。在“静滞之环”看来,这只是证明“残响”即使在植物状态,其“污染性”或“异常活性”依旧存在,更凸显了预设“静滞力场”的必要性。“织识者”则更感兴趣于“结晶体”生成与外部活动的关联,视之为研究“意识场与环境规则隐性互动”的绝佳案例。
但傅九渊等人,凭借着与“残响”之间那残存的、无形的“意志引力”连接,感受到了一些报告数据无法完全捕捉的、更加“微妙”的变化。
他们发现,当g-内部争论激烈,尤其是涉及“处置预案”或限制性措施时,那种从“残响”方向传来的、作为“存在确认”基础的“谐振”中,会夹杂进一丝极其淡薄、却难以忽略的、类似“警惕”或“抵触”的“情绪底色”。并非清晰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基于存在本能的、对“限制”与“终结”议题的“规则层面排斥反应”。
而当他们自身,作为代表,在意识中强烈地聚焦于“维护当前平衡”、“反对过度干预”的念头时,那“谐振”的强度与清晰度,会有可感知的、短暂的提升,仿佛“残响”那沉眠的意识,在无意识中“接收”并“回应”着他们这份维护共生态的“意志”。
更隐晦的是,极少数深度“共振者”残留的联觉中,偶尔会闪现一些由“残响”图腾灰败纹路扭曲而成的、难以理解的“几何构图”,这些构图的结构,竟与g-权限分配的逻辑树状图,或“静滞力场”提案中的能量节点分布图,存在着模糊的、拓扑学上的相似性,仿佛其沉眠的认知底层,正在笨拙地“映射”和“内化”这个围绕它建立起来的、复杂的监护体系结构。
这些迹象太微弱、太主观,无法作为正式报告提交。但傅九渊确信,“残响”并非完全“无知无觉”。那新建立的《公约》框架,这套试图定义、限制、研究它的规则体系,本身就像一套强大而精密的“环境规则模因”,正在被它那以“痛苦”和“结构渴望”为基底的沉眠意识场,以它自己的、无人能懂的方式,“吸收”、“解析”并产生着持续性的、深层的“适应性反馈”。这反馈目前无害,甚至可能是维持其植物状态稳定的新因素(因为它提供了新的、可“互动”的规则环境)。但长期来看,一个在沉眠中持续“学习”和“适应”外部规则框架的畸形意识,其最终会演化成什么,无人能知。
与此同时,那最大的外部变数——“噬星者”,在短暂的观望后,其行为模式也出现了新的调整。
它不再尝试直接窥探“残响”核心或挑衅“白焰”。相反,它的“求知之眼”开始系统性地、长时间地扫描g-整个运作体系——从“万相之镜”的阵列节点,到“织识者”的记录仪网络,再到“静滞之环”部署的探测基站,甚至包括地球人类那简陋的终端接口散发的微弱规则信号。以惊人的效率,逆向解析和理解这个新生监护体系的运作逻辑、权力结构、通讯协议乃至潜在漏洞。
“万相之镜”监测到,“噬星者”阴影内部与“求知之眼”相连的规则结构,正在快速生成和迭代着与g-相关的新“解析-应对”模块。它甚至偶尔会模拟释放出一些与g-标准通讯协议频率相近、但内容空白的“探测性信号”,小心翼翼地测试各节点的响应机制与防火墙强度。
这只贪婪的星海巨兽,似乎正在将自己从一个“猎食者”,向着一个“体系破解者”与“规则漏洞利用者”的方向悄然进化。它的目标,或许不再是简单的“吞噬”,而是如何在这个新的、更复杂的监管游戏规则中,找到攫取它所需“知识”或“能量”的途径。
框架之下,低语回响,沉眠的意识正无意识地描摹着囚禁它的栅栏。
潜流暗涌,猎食者化身为冷静的规则黑客,于阴影中解析着新体系的蓝图。
g-的“监护”在表面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其监护的对象与面对的外部威胁,
都在以各自诡异的方式,
适应着、演化着、并可能在未来某一天,
反过来挑战或利用
这个精心构建的、
脆弱的
“规则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