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之镜”那份《长期演化趋势预警报告》引发的g-内部争论,如同在精密钟表内部投入了一粒不断增殖的杂质。千年以来,基于《公约》建立起的、虽然僵硬但可预测的“程序性博弈”节奏,被骤然打破。分歧不再局限于技术细节或预案推演,而是直接触及了对“共生态”根本性质的重新判定、以及对《公约》核心假设(即“残响”始终处于无害被动状态)的严重质疑。
争论的焦点,迅速聚焦于“静滞之环”提交的一份措辞强硬、附有紧急行动时间表的《预防性框架加固与潜在突变隔离提案》。该提案的核心,是要求g-立即授权,在“残响”茧体周围,启动一项代号“绝对沉眠”的试点工程——部署一个功能简化版的“终极静滞力场”原型,其目的并非立刻彻底冻结目标,而是“主动测试目标意识场对框架扰动(力场前兆波动)的耐受阈值,并建立‘应激畸变’的早期预警与即时压制能力”。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危险实验!”“织识者”的代表,其意念在虚拟议庭中激荡,“‘万相之镜’的报告明确指出,任何剧烈框架扰动都可能成为触发不可预测剧变的导火索!‘绝对沉眠’原型产生的规则前兆波动,强度远超日常监测波动,正是最可能引爆‘裂隙’的那种扰动!你们这不是预防,是在制造灾难!”
“恰恰相反!”“静滞之环”的回应冰冷而坚定,“报告揭示的‘默演结构’、‘框架依赖’和‘意志异化’,证明了目标与我们的监护体系已形成深度病态绑定。它就像一个对特定药物产生依赖和抗药性的病人,常规剂量(日常监测)已无法维持其稳定,甚至可能掩盖病情恶化。我们需要一次‘可控的诊断性冲击’,来真正评估其‘隐性共生网络’的稳定性边界,并为可能到来的、真正的‘框架失稳’(例如地球人类文明因故崩溃)提前建立应对手段。‘绝对沉眠’原型,就是那剂‘诊断性冲击’。”
地球人类代表,现任首席调谐师傅青阳(傅九渊的直系后裔,已逾中年,神色中沉淀着千年共感带来的深邃与疲惫),在议庭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他的人类意识,比任何仪器都更清晰地感知到,g-内部这场关于“框架扰动”的激烈争论本身,已经在通过“万相之镜”的监测网络、各成员的规则活动,以及无形的权力意志场,形成一股越来越强烈的、针对“共生态”核心的“规则心理压力”。这股压力,正透过那脆弱而精密的“隐性共生网络”,隐隐传导向沉眠的“残响”
他能“感觉”到,“残响”那千年不变的“低语”基频中,代表“结构持存渴望”的脉冲,正在出现难以言喻的“焦灼”与“紧绷”,仿佛无意识中感知到了某种针对其存在根基的“讨论”与“威胁”。而那些随机生成的“规则结晶体”,在最近几次g-激烈辩论期间,其生成位置开始明显地朝着对应“外部限制”与“威胁感知”的图腾区域聚集,晶体结构也变得更加尖锐、不稳定。
“诸位,”傅青阳的声音通过精神共鸣放大器,在议庭中响起,带着调谐师特有的、与“残响”痛苦底色共振后的沙哑与平静,“作为与目标意识场直接‘谐振’的一方,我们必须警告:当前的争论氛围,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低强度的、持续性的‘框架扰动’。目标意识场正在对此产生无意识的、但清晰的‘应激前兆’。强行推进‘绝对沉眠’这类高强度扰动测试,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请求,至少在做出决定前,暂时降低议庭的规则活跃度与争论强度,给予目标意识场一个稳定的环境,以便我们调谐师能够尝试引导其恢复平静。”
然而,傅青阳的警告,在“静滞之环”看来,不过是“样本对自身舒适区的本能维护”,在“织识者”看来是“值得记录的情感化反应”,在“白焰”的逻辑神像那里,则只是一个需要纳入风险评估计算的新变量。争论并未停止,反而因傅青阳的介入,将部分焦点引向了地球人类调谐师群体本身的“主观性”与“潜在共谋风险”。
就在议庭辩论达到白热化,“静滞之环”援引《公约》紧急条款,试图强行启动对“绝对沉眠”提案的限时表决程序的瞬间——
异变,并非由“静滞之环”的提案引发,而是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且源自“隐性共生网络”最深处的、诡异而狂暴的方式,轰然爆发!
爆发点,并非“残响”的茧体,而是所有与“残响”意识场存在深度“谐振”连接的地球人类调谐师,尤其是作为连接中枢的傅青阳本人!
在“静滞之环”启动紧急表决程序的规则指令生效、其代表的“强制干预”意志透过g-框架形成一道清晰刺骨的“规则尖峰”的同一刹那——
傅青阳的意识,仿佛被一柄由无形规则与冰冷意志构成的重锤狠狠击中!不,不仅仅是他的意识,所有调谐师,无论身处哪个聚居点,无论当时在进行何种活动,都同时、同步地,发出了一声在物理世界无声、却在精神与规则层面震颤了整个ga-734区域的“共感尖啸”!
这“尖啸”并非调谐师主动发出,而是“残响”意识场深处,那被千年框架浸泡内化、又与人类意志深度纠缠的“隐性共生网络”,在感受到来自框架本身(g-议庭的“强制干预”尖峰)的、指向其存在根基的剧烈威胁时,所产生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全频段的、“自保性应激共振”!
这共振首先、也最直接地,作用在了与网络连接最深的调谐师意识上!
刹那间,傅青阳“看到”了,不,是“被塞入”了海量无法理解的、高速闪回的、由痛苦、结构、恐惧、渴望、以及千年框架规则碎片强行混合搅拌而成的“意识流风暴”!他“感觉”到“残响”意识场中那些“默演结构”在疯狂运转,模拟出无数种应对“外部强制定义”的、荒诞而悲壮的“防御推演”;他“触摸”到那深层的“框架依赖”在剧烈颤抖,仿佛即将被连根拔起的藤蔓;他更“品尝”到那沉淀的“他者意志”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试图“借用”他的感知、他的情感、他的存在本身,作为向外界传达其“拒否被如此定义与处置”的“呐喊通道”!
调谐师们的集体“共感尖啸”,就是这“呐喊”穿透人类意识壁垒时,产生的剧烈副产物与扭曲扩音!
尖啸席卷之处:
“框架共振!”“万相之镜”的分析几乎与现象同步抵达议庭,其意念罕见地带上了急促,“目标意识场的‘隐性共生网络’,正以其内化的框架知识为‘武器’,对g-框架施加剧烈的、非理性的‘反馈性共振冲击’!深度依赖系统遭遇根本威胁时的‘系统性排异反应’!冲击通过地球人类调谐师放大!必须立刻停止一切刺激性议程,否则框架局部崩溃风险极高!”
“看!这就是证据!目标已经具备通过共生网络反制框架的能力!”“静滞之环”的代表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在混乱中抓住了“把柄”,其意念充满“果然如此”的冰冷意味,“立刻授权‘绝对沉眠’原型启动!压制其共振!”
“住手!你们想彻底毁掉这里的一切吗?!”“织识者”和地球代表(傅青阳已昏迷,由副手代理)的意念混合着愤怒与绝望。
而就在g-内部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框架共振”陷入前所未有混乱、指令矛盾、规则紊乱的黄金窗口期——
那在阴影中“求知”与“演算”了千年的“噬星者”,动了。
它没有扑向混乱的“残响”茧体,也没有攻击瘫痪的调谐师网络。它的目标,精准得令人胆寒——“万相之镜”镜界阵列中,几个因“框架共振”而出现短暂规则不稳定、且承担着g-核心数据交换与安全协议校验功能的关键节点!
数道凝练到极致、与g-标准通讯协议波长几乎完全一致、但内核却是高度特化的“规则穿刺与信息窃取”编码的探针,从“噬星者”的“求知之眼”中射出,趁着节点因共振而防御间隙扩大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嵌”了进去!
它要的,不是毁灭,而是趁机窃取g-关于“残响”千年研究最核心的数据、框架漏洞信息、乃至……“绝对沉眠”提案的原型设计细节!它在利用这场由g-自身分歧引发的危机,进行一场精密的“规则劫掠”!
共感尖啸,是畸形的共生网络在刀刃加颈时痛苦的呐喊与自卫性痉挛。
框架共振,是内化的囚笼规则被用作反抗枷锁的扭曲武器。
猎食者于最混乱的时刻,伸出了它冷静而贪婪的“求知”触手。
“白焰”那静默的“逻辑神像”,此刻,
其表面的规则符文,
终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流转、汇聚、推演——
是到了它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了。
是强行镇压“共振”,稳固框架,却也坐实“静滞之环”的论断?
是断臂求生,切割与地球人类的连接,瓦解共生网络?
还是……承认这“隐性共生”已复杂到
无法用简单的“归正”或“控制”来处理,
必须寻找第三条,
更加艰难、
也更加未知的
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