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乡绅来时,看到齐户在门外亭子坐着等侯。
他心里就有猜测,知道自己是因什么事被唤来。
推门走入。
严承在屋子坐着,已煮好了茶,笑着伸手招呼:“王乡绅,快快请坐。”
王乡绅一怔。
这
不似向人问罪的架势。
出乎意料的场面,让他心里打鼓,也不敢信刚才的推论,索性装起糊涂:“严老爷,您唤我来,是为何事?”
严承不答,自顾说起另一个话题:“礼房的王房长,是你哥哥?”
“是。”王乡绅点头,“我二人是同胞兄弟。”
严承笑道:“我在徭役时,也曾与王房长见过几面。”
“听闻他常与家里联系?”
王乡绅心里咯噔,琢磨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回答:“大兄对家里照顾得很,王家能有现在的家产,都依仗大兄帮忙。”
“王房长这么操劳,再过几年告老返乡,你们可得好好伺候他。”严承唏嘘一句,“不知他可曾和你们说过日后的安排?”
王乡绅灵光一现,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连声道:“说过,说过。”
“我大兄和我提起过县令大人对张怀理不甚满意。”
“他正有接任乡长,重新治理迎河的志愿。”
前些日子,他差遣儿子去城里打探严承消息的时候,兄长捎回来一封信。
上面说,县令早看张怀理还有张家不顺眼。
这位严老爷多半会收拾张家人。
让自己抓住机会,与严老爷打好关系,谋下乡长的位置。
现在
不正是机会?
严承一笑:“县令让我来迎河,正有一扫尘霾的意思。”
王乡绅眼里一亮,拍起胸脯保证:“严老爷要怎么做?”
“王家一定配合。”
严承摆了摆手:“我知道张家不是好人,却不知道他们有多恶,做过哪些坏事。”
王乡绅一口咬定:“明日。”
“明日严老爷就能见到。”
严承又道:“无苦主诉冤,我也不好处理。”
“后天。”王乡绅应得飞快,“后天就会有苦主来。”
严承再问:“李、赵两家何意?”
王乡绅捏紧拳头:“我有把握说服他们两家。”
张家墙倒,王家吃肉、他们两家也能跟着喝汤。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同意。
严承给他倒了杯茶,慢悠悠说道:“屋外的人你看到了吗?”
王乡绅一愣。
话题转得太快,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半晌后才意识到这人指的是“齐户。”
“见到了。”他点点头。
严承颔首,问道:“知道他是谁么?”
“齐户,和我们家有些田产上的纠纷。”王乡绅回答。
严承抬起手,笑着点了点他:“不老实啊。”
王乡绅一缩脖子,吞了下口水,改了个说辞,本分交代:“我们家侵占了他家的田产。”
“王家在迎河本地有钱有势,何必抢那一亩、两亩的地。”严承端起茶杯,在手里把玩。
王乡绅沉默。
好一会后,才迟疑着开口:“我回去就让人把齐老头田产还回去。”
严承话音果断:“不是齐老头一家。”
“是全部。”
“补不上的,就掏些钱买下。”
王乡绅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虽一户只有一亩、两亩,可架不住王家之前贪得不少。
一次性还回去那么多,他也心疼。
“你不会觉得,县令与我会白白替你王家扫平阻碍。”严承冷眼扫去,眉毛轻挑,“让你平白享这么个福吧?”
“不把事做得漂亮些,县令又如何名正言顺地提拔你。”
王乡绅内心挣扎一会,深吸口气,开口应下:“好!”
“既然严老爷吩咐了。”
不过区区一些田产、一些金钱。
和“乡长”这个位置比起来
不值一提!
张家才当了几年?都能送儿子去州来道馆了。
他起身告辞,立马回家准备。
晚上。
齐户刚进家门。
屋子里,一大群人乌泱泱围了上来,都是四方邻居、亲朋好友。
“齐老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事办的怎么样?”
“那位严老爷听了你的冤吗?”
他们七嘴八舌询问。
有人见齐民一脸失魂落魄,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这脸色,该不会没成功吧?”
“也是”
“官官相护嘛。”
“说什么为我们做主,还是心向大户的。”
“就知道黄毛小子靠不住,话说得漂亮,我听说那个张家人现在还没处理呢。”
“哼,就是装装样子。”
齐民听到这话,回过神来,朝着那人破口大骂:“你这糟心的贱货,说什么严老爷的坏话。”
“茅厕都比你的嘴巴干净。”
所有人哑口无言,惊讶看他。
这
只是骂了几句严老爷,就激出这么大火气?
齐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扬眉吐气地拍到桌上:“都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
“这是什么东西。”
可屋子里的人
大眼瞪小眼,他们都不怎么识字。
“小周,人呢。”
有人拽出来个年轻人。
“你识字多,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周姓年轻人小心翼翼拿起纸,对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这是王家的契约。”
“承认自己占了严老汉家里的地,明天就差人把田重新划分,把占了的部分全都还回来。”
“还要”
“给两百斤小麦作为侵占多年的补偿。”
最后几句话,周姓年轻人读得很轻,有一种飘渺云上的意味。
其他人听着,伸手拍脸、捏耳,也有差不多感触。
太梦幻了。
不仅把田还了,还给补偿。
这是那些没良心的大户能做出的事?
最关键的
齐老汉是上午过去的,还没到晚上,所有事就都办妥了?
“严老爷这么神。”一人小声嘟囔。
其他人点头赞同。
可不
能让大户这么服软。
“是我该死。”一人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竟敢说严老爷坏话。”
“这是青天大老爷啊!”
“严老爷来了,迎河的青天就有了。”
他们内心里的那点不踏实终于落地。
王家配合,把历年偷偷摸摸的土地还回去,就如烈火烹油,让百姓们更沸腾。
过来向严承诉冤的百姓多了许多,内容也从邻里邻居的小矛盾,变成对四家大户的诉状。
王、李、赵三家的不少。
张家的最多。
严承都一一收下。
就这么过了五天。
严承通知四位乡绅以及迎河百姓。
依旧是在渡口。
他要搭台,唱最后一出戏。
张怀理第一个赶到,让家丁支了桌椅。
这段时间,百姓们向严承诉冤的消息,他也有耳闻。
真荒谬
这群贱民哪来的胆子。
要不是惦记严老爷那句“得把事办的漂亮”,要不是想在郡主面前露脸,他早让家丁把出头的那几个人给狠狠揍一顿。
让他们还敢嘴贱。
今天的阵势虽大。
他却一点都不担心。
上次就是张家做了牺牲,这一回
总不能还是张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