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就做,陈远马上行动起来。趁着早上还不是很热,陈远吃完了饭跑了出去。他要去买口缸去。
是的,观里没有多馀的缸给他用了,他得自己买一个。
于是陈远走街串巷,在门口茶摊老板的指引下向缸瓦市而去。
走了约么一刻钟,陈远看见个卖包子的。他馋虫顿时被勾了出来,虽然灵济宫不禁肉食,可却没钱买啊。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地吃了两个多月,他是真想馋肉了。他这会恨不得对着包子说一句,亲爱的包子朋友,我想死你们了。
他走上前去,想跟老板买两个包子吃。老板一看陈远过来,知道是主顾上门了,忙打开了笼屉,准备拿包子。
就在这时,旁边冲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手疾眼快地抓起两个包子就跑。
这一下,包子铺老板可给气坏了。不是因为那乞丐抢包子,而是因为那乞丐手太脏,把其他包子也给弄得沾上黑印了。
老板此时也顾不得招呼陈远了,拎起擀面杖就追了出去。
“站住,光天化日之下,竟来抢东西!休走!”
陈远听的一笑,休走?那乞丐能听你的?不光天化日你也不卖包子啊。
可事情变化就是这么快。那乞丐转身欲跑,早有个路过的挑夫,把肩膀上的扁担拿在手里,往那乞丐腿前一伸,就把乞丐给绊倒了。
那乞丐被绊了一跤,登时铺在尘土里,怀中的两个包子也飞了出去,看得陈远一阵可惜。
“诶呀。”一声从那乞丐嘴里发了出来,声音清脆悦耳,竟是个女子。
陈远听的一愣,忙伸手拦住老板。“莫动手,休要动气。”
止住了老板行凶的冲动,陈远才说:“为了几个包子,莫弄出人命来,不值当的。”
“不值当的,是,不值当的。可我还不能打她一顿出出气了?要不你把包子钱替她给了,我便不打她了。”
“好,我给,几个包子嘛,多少钱?”倒不是陈远圣母心发作,主要是他不忍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挨打。他本身也是个底层人,就更看不得底层人被欺负了。人家都沦为乞丐了,若非走投无路实在饿极了,又怎么会抢包子?抢钱他不香吗?
“三文钱一个,我这可是羊肉包子,她抢了两个,碰赃了三个。你给二十文吧。”包子铺老板理直气壮地说。
陈远被老板的无耻给气笑了。“你莫要胡缠,人家肉包子都是卖两文一个,你怎卖三文?还有,你就算是三文一个,五个包子也才十五文,你怎要我二十文?你看我象傻子吗?”
那老板本就是觉得陈远为个乞丐出头,怕不是个傻子,所以才这么说。此时见没唬住对方,便说:“我……我算错了。你给十五文好了。我包子大,就是一个三文。”
陈远也不想多与他纠缠,便掏出钱,数了十五文递给老板。老板接了钱刚想扭头回去,又被陈远叫住了。“把她碰脏的那几个也给我拿来,我都给钱了。就当请这人吃了。”
老板一听,心想左右也卖不出去了,便拿了张纸,把赃包子包了递给了陈远。
陈远把包子接了,转身便递给乞丐,他自己就不准备在这家店买了,太贵。
那乞丐此时已经爬起身,正要逃走,却被陈远一把抓住。
“来,拿着吃。”陈远把包子递过来。
一句话,把个乞丐给定在了原地。然后,那乞丐就给陈远跪下了。
陈远想着,这乞丐还挺感性,知道自己对她好,不过这礼也太大了。
正在此时,那乞丐却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她说:“多谢真人两番救我。小女子给真人磕头了。”
这话把陈远给听愣了?两次?她不识数还是说错了?
“你莫不是说错了?贫道何曾救过你两次?”
那乞丐闻言抬起头来,用手柄乱糟糟的头发拨到两边,露出一张脏兮兮的美艳脸庞。“真人不记得小女子了?我是李嵩的小妾啊。”
陈远被这句话雷得外焦里嫩,他说:“你是李嵩小妾?你怎得落到如此境地?”
说完,陈远意识到这当街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着李嵩小妾走到街边,寻了个茶摊坐下。又把包子递给她,让她吃完了再说。怕她噎着,又跟店家要了壶茶。
李嵩小妾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包子,又一口气喝了半壶茶,方缓解了腹中饥饿。她抽抽搭搭地说:
“真人大恩,小女子聂环无以为报,只愿在先生门下做牛做马、洒扫洗衣,还请先生不弃。”
“这些话且不忙说,你怎么落到当街乞讨了?”
“真人容禀,这些事还得从李嵩那厮说起。”说着,她便将这些时日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李嵩死后,弘治帝并未牵连其家眷。李嵩夫人王氏便起了心思,要回山东老家。她本是与李嵩在山东相识,当年其父看李嵩颇有才学,便将女儿嫁与他。只是多年以来王氏并未替李嵩诞下一儿半女,李嵩便起了纳妾的年头。正好当时他调任顺天府尹,在审案时发现了一桩拐卖人口的案子。这聂环便是苦主。
当时聂环家中遭了灾,父母俱亡,她也在逃荒时被人牙子绑了去。人牙子带着她辗转半个月,到了京城,想的就是将她卖进青楼,大赚一笔。谁知那人牙子吃醉了酒失手将一路人打死,这案子便被捅到了顺天府。那人牙子咬死了说聂环是其妻子,但李嵩见聂环生的貌美,又知书达理,与那人牙子颇不相配。便将那人牙子好一顿打,那人牙子挨不过,只得如实交代。
后来聂环感念李嵩将她救出虎口,想着父母俱亡,又见李嵩对她有意思,便做了李嵩小妾。
不知道是年轻人身体好,还是李嵩得了美娇娘分外努力。第二年,聂环便为李嵩诞下了一个儿子。这可把李嵩给激动坏了——终于有儿子了。于是聂环便更加得宠。
只是这一来,李嵩正妻王氏便不高兴了。想自己陪着李嵩从微末而来,却不如一个丫头得宠,她心里越发不平衡起来。只是她很懂李嵩,毕竟这么多年不是白过的。她深知李嵩不喜欢后宅不宁,不喜欢她们争风吃醋。因此她便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这次李嵩出事,她初时对聂环还客客气气的,还妹妹长妹妹短的,不知道是怕李嵩出来,还是习惯使然。可李嵩一死,王氏便露出了本来面目,她借口要带人回山东老家,聂环不是她家人,便将其赶出家门。更过分的是王氏还将聂环的儿子也给抢了去。
聂环被赶出府的当天,王氏便带着聂环的儿子李诞,在孔府众人的护送下,回转山东老家去了。
只可怜春寒料峭的,聂环被迫流落街头。她无甚营生的门路,又不愿去做那勾栏中的娼妓,便只得把脸涂赃了,乞讨为生。
“从那以后我饥一顿饱一顿,有人赏口吃的便吃,没有便饿着。今天实在是饿的急了,才动了抢包子的念头,哪知竟让我又遇上了恩公。恳请恩公收留,我愿为恩公当牛做马。”
陈远听她说起这段经过,虽无法感同身受,却也听得出来这聂环的身世有多么不易。自己之前救过李诞一命,却没想到头来聂环还是和李诞分开了。只能说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啊。
感慨完,陈远想了想对她说:“收留你倒不是不行,只是得主持同意。”
说着,陈远挥了挥手,示意聂环等自己说完。
“不过,想来问题应该不大。我们那观里虽是清修之地,却也不似佛门那般戒律森严。你我又无男女之情,想来应是不难。只是我也不要你当牛做马,你却需为我做件事。”
“什么事?恩公但说无妨。”聂环急忙说道。
陈远说:“你也知道,我师兄弟二人是我们观里的道医,但别的都好说,若有女子来问诊,便多有不便。你来我观里,我不需你洒扫做饭洗衣,我只要你做我师兄弟看病时的帮手。你可能答应?”
聂环一听便有点慌了,她嗫嚅着说:“可,可,可我没学过这些啊。”
“这个好办,这些东西我都可以慢慢教你,你是女人,很多时候你只需要在场就行了,病患便能放下戒心。”
“承蒙恩公不弃,小女子定当竭尽所能。”聂环一听,便起身拜倒。
陈远将她慌忙扶起:“走吧,咱们先去找个地方,让你洗洗澡。你这脏兮兮的,那个病患肯让你靠前啊。”
二人结了茶钱,离了茶摊。陈远在心中吐槽,缸没买到,倒拐回来一个护士,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在二人离开的时候,街口一家茶楼,二楼雅间的位置,两个人对面而坐。
其中一个人倒上了一杯上好的翠云茶,递给对面之人。他说:“表兄,你可得帮帮我啊。”
这人是京城的漕运司下辖的水路转运科的主事周显。而他对面之人,是个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