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田径场,地表温度接近四十度。
“魏明!你t让疯狗追了?前面四百米冲那么快,后半程想爬着走啊?!”
教练老何的咆哮声在跑道上空回荡。
但魏明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中午童昕打翻肉夹馍那一幕,还有她那句决绝的“起开”。
“行,让我起开是吧?谁特么爱管你啊?这重生真特么憋屈!”
魏明咬着牙,肺部象是有火在烧。
今天的训练是体育生的噩梦,八百米。
体质一般的,通常跑到六百米的时候,就会感觉浑身开始脱力,后边全靠毅力顶住身子。
而且不是一个八百,歇个三四分钟就开始跑下一个,这样六组才算完,成绩好点的每个还要求在两分十秒以内,否则加跑。
练过体育的,一提到八百米,没几个不一哆嗦的。
但魏明今天跟打了鸡血一样。
第一个,冲刺!
第二个,冲刺!
第三个……冲刺!
第四个……谁特么爱冲谁冲吧。
……
跑到六个的时候,魏明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在跑了,而是在凭借肌肉记忆机械地摆动双腿。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到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魏明直接瘫倒在塑料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只濒死的狗。
身体上的极度痛苦,终于暂时压过了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爽……”
“魏明今天你疯了?赶紧放松去,别抽筋了!”何教练是又生气又心疼。
魏明呈“大”字体躺着,看着刺眼的太阳,心想只要我不回去,只要我不看她,是不是就没事了?
反正那个【受害概率】只是个概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能出什么大事?
练完体能,又去澡堂冲了个凉,魏明和队友们去校门口吃了顿大碗宽面。
等他晃晃悠悠回到教室的时候,马上就要第二节晚自习了。
天色擦黑,教室里灯火通明,风扇呼呼地转着。
魏明推门而入,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瞄了一眼。
“尼玛的……”
魏明低骂了一声,刚才在跑道上好不容易发泄出去的邪火,现在又变成了另一种焦躁。
“行,真行,只要活着就全是坎是吧?”
魏明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今天这闲事,他不仅要管,还得当个贴身保镖管到底。
毕竟练体育也累,写小说手腕子也累,重置一天接着受罪,那是真要命。
晚自习结束,九点半。
学生们鱼贯而出,童昕依旧是等到最后才走,象是为了避开人群。
魏明熟练地融入夜色,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五六十米距离,再次开启了“尾行模式”。
一路上风平浪静。
没有小混混,没有蒙面人,连闯红灯的电动车都没几辆。
童昕安全地骑着车子进了那个破旧的小区,走进了那栋单元楼。
魏明站在楼下,皱着眉头看着那个数值。
“这危险源到底在哪?这都到家了按理说没事了吧?”
魏明心里发毛,但他不敢就这么一走了之,只能老规矩,坐在花坛边喂蚊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18年9月12日,星期三,22:15。
魏明“啪”地一声拍死一只不知死活的蚊子,烦躁地抖了抖腿。
四周的老楼象是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无数个窗户里透出的灯光,藏着无数个家庭的秘密。
父母又打电话来了,魏明编了个憋脚的理由,暂时瞒了过去。
就在这时。
“哗啦——”
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女人叫骂声,从三楼的那扇窗户里传了出来,在这老旧小区的回声效应下,听得清清楚楚。
“哭!你就知道哭!我看你就是个丧门星!”
“你那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要学费!三千块钱!你是要吸干我的血吗?啊?”
“你有钱?你有个屁的钱!你暑假工的钱?花了!”
一巴掌脆响传出来。
魏明猛地站起身,抬头死死盯着那扇传出声音的窗户。
那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每一句都象是淬了毒的刀子:
“你要有能耐你就自己去交钱!我管你干什么!再不济,这脸蛋长得还行,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好问人家要个几十万彩礼给我儿子买房!留着你就是个赔钱货!”
“你那死鬼爹妈都不要你了!把你扔给我!我还管你你就得听话!不想听就给我滚出去!”
魏明听得脑子嗡嗡作响,这谁家倒楣孩子,不能是童昕吧?
联想到童昕的各种情况,魏明越想心里越发慌。
就在魏明胡思乱想时,单元楼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跟跄跄地冲了出来。
巧了,还真是童昕。
借着昏暗的路灯,魏明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就象是灵魂已经被刚才那些话语彻底杀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一直以为童昕只是单纯的孤僻或者被霸凌,但他万万没想到,她背后的家庭竟然是这样的烂泥潭。
没有父母,寄人篱下。
难怪她总是饿着肚子,难怪她总是无比敏感,难怪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魏明瞳孔一缩,看向她头顶。
爆了。
又t爆了。
魏明知道这时候再装路人肯定不行了,那70的概率随时会变成现实。
他硬着头皮从阴影里走出来,挡在了童昕面前。
“童昕……”
刚喊出名字,童昕就象是被触电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当她看清是魏明时,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瞬间崩溃了,她不再沉默,不再忍耐,而是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
见魏明走近,童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魏明一把。
“别管我了!魏明,算我求你,你离我远点行不行?!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救我?!”
她一边推搡,一边哭喊,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你听到了吧?你都听到了吧!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我是个赔钱货!我爸妈不要我,我姑姑恨我,全校都讨厌我!”
“我该死!我不该活着!我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就是浪费空气!你让我去死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象是疯了一样,转身就往小区外面跑。
“童昕!回来!!”
魏明目眦欲裂,拔腿就追。
童昕根本不看路,她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哪怕终点是地狱。
她冲出了小区大门,直接冲上了马路。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伴随着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了夜空。
一辆为了抢黄灯而超速的轿车,正呼啸而来!
“滴————!!!”
司机疯狂地按着喇叭,但惯性让车子根本停不下来。
童昕下意识被车笛声镇住,停在马路中央,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光冲来,她没有躲,反而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象是在拥抱解脱。
“操!!!”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了出去。
魏明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起步速度,他在那一瞬间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都要断裂了。
“砰!”
他狠狠地撞在童昕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飞了出去,在粗糙的柏油马路上翻滚了好几圈,堪堪滚到了路边的绿化带旁。
“滋——吱——”
轿车擦着魏明的鞋底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司机吓得脸都绿了,探出头骂了一句“神经病啊!想死死远点!”,然后一脚油门跑了。
……
半小时后。
肯德基。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这里灯火通明,冷气很足,播放着轻松的流行音乐,与刚才的生死时速仿佛两个世界。
魏明坐在角落的位置,骼膊肘上全是擦伤,正在渗着血珠,校服裤子也磨破了一个大洞,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旁边,童昕正缩在椅子里。
她还在发抖,那种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颤斗。
桌子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食物:三个鸡腿堡,三对辣翅,一大盒鸡米花,一盒薯条,还有一杯热可可,一杯加冰可乐。
香气扑鼻。
但童昕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她就象个坏掉的玩偶,低着头,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脸,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指甲把裤子都要抓破了。
魏明喘着粗气,看着她头顶那个依然顽固的【崩溃值:98】,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救得了一次车祸,救得了一次跳楼。
但这心里的烂疮该怎么救?
“吃。”
魏明把汉堡推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强硬。
“刚才跑那么快,不饿吗?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寻死觅活。”
童昕没有任何反应。
魏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后怕,拿起另一个汉堡,大口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童昕,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只有死人才真的什么都没了,我救了你两次,你这命得分我两成。”
“你……你把我买了吧……你说过的……”
弱弱的一声,差点把魏明噎死,我说过什么了?扭头看正在玩手机的服务员,幸亏没人听见。
“你把我买了吧……当狗也行,我命不值钱……我不想当人了……”
脑壳痛,手里的汉堡也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