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并非通过玻璃，而是从原木窗格的麻纸缝隙间渗进来，轻柔地落在林凌脸上。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在那个充斥着电子光晕和都市噪音的狭小公寓里。身下是结实而略带硬度的土炕，身上复盖着厚重却温暖的棉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草木灰、木材和老旧墙皮混合的、独属于北方农舍的气息。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刹那，天地壑然开朗。
柔和的、金纱般的阳光，正毫无偏袒地洒满这片名为齐家屯的土地。远山轮廓清淅，近处的屋顶上，尚未融化的晨霜在光照下闪铄着细碎的钻石光芒。空气清冽得象山泉，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淅地分辨出松针的苦涩、泥土的腥甜、远处隐约炊烟的暖意，以及一种山野间特有的、饱含负氧离子的草木清香，沁入肺腑，带着湿润的甜意。
“喔——喔——喔——”
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宣告新一天的开始。这鸣叫仿佛是个信号，立刻引来了屯子各处的应和，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朴素的乡村晨曲。其间夹杂着几声慵懒的犬吠，还有麻雀群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跃、叽喳，热闹非凡。
林凌静静地站着，任由阳光铺满全身。这幅景象，安宁、质朴、充满生机，若在几十年后，定能引得无数困于钢筋水泥丛林的人们心生向往，恨不得立刻拍下来分享到那个尚未诞生的“网络”上。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羡慕的评论。
只可惜，现在是1980年。这样的田园牧歌，在此时的东北农村，寻常得如同呼吸，普通得让人几乎忽略了它的美。
一种混杂着使命感与兴奋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
“加油，林凌，你可以的，上吧……”他在心中无声地自语，目光投向那条从脚下延伸出去的、覆着薄霜的土路。路的尽头，就是齐猎头家。想到即将见到的那个人，他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齐大叔，我去看看叶老师！”他朝院里喊了一声，也不等回应，便迈开了步子。
严寒的空气像细小的冰针，轻刺着他的脸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火热。他几乎是带着小跑，脚步轻快。上辈子，他只是一个蜷缩在屏幕后的普通宅男，人生被迷茫和空洞填满。而此刻，他脚踏着真实的土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心中怀揣着一个清淅而宏大的梦想。他知道，只要沿着这条路坚定地走下去，就能触碰到那个梦想的边缘。
“叶老师，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齐猎头家的屋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土炕烧得正热。叶文洁坐在炕沿，脸色比起前几日确实红润了不少。她身旁，是这家的儿媳张大凤，一个脸庞红润、身形健硕的东北媳妇，正利索地给怀里的婴儿喂着米糊。
齐猎头是屯里的老户，为人仗义，有两儿两女。女儿们都已出嫁，一个儿子在远方当兵，身边只留了小儿子，成了家，与老两口一起过。儿媳张大凤刚生了娃，正有奶水，当时叶文洁产后虚弱，无法在条件艰苦的红岸基地独自抚养孩子，齐猎头老两口二话不说，便将这对外来的“落难”母女接回了家，悉心照料。
“好多了。”叶文洁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凌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是昨天来问天文学的那个年轻人吧？想知道哪些方面的知识？”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眼神炽热的青年，叶文洁内心深处泛起一丝微澜。时代真的不同了吗？这样主动求知、谈论科学的年轻人，就是新时代大学生的模样？理性与科学的火种，真的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燃起了？她不住地在心里问自己，带着一丝怀疑，一丝希冀，更多的是深藏的、复杂的疲惫。
“我想写一部科学幻想故事！”林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但对天文学的知识了解不够，正好听到您在这里养病，想到您能在那样机密的军事基地工作，学识一定非常渊博！您一定能对我写小说有很大的帮助！”
他心中明镜似的，所谓“不懂天文学”，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接近这位关键人物的敲门砖。
“科幻故事？”叶文洁微微挑眉，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你想好写什么了吗？”
“想好了大纲，还没正式动笔。”林凌顺势接话，语气认真起来，“我准备写一个发生在近未来的故事。科学家们突然发现，太阳正在急剧衰老、膨胀，预计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会吞没整个太阳系，包括地球。为了拯救人类文明，全球联合政府激活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计划。这部小说的名字，我打算叫《流浪地球》。”
“拯救……人类文明。”叶文洁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苦笑。拯救人类文明，这的确是一个听起来无比伟大的目标。但在她看来，人类文明或许早已病入膏肓，是否值得拯救，又如何能够自我救赎，都是巨大的问号。然而，这个目标的宏伟性本身，仍让她感到一种概念上的触动。“很宏伟的主题。那么，在你的故事里，你想让人类……让地球，去哪里流浪呢？”
“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林凌回答得毫不尤豫，仿佛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半人马座……三星？”叶文洁的语调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
“对！那就半人马座三星！”林凌显得很兴奋。
一瞬间，叶文洁感到一种命运般的、近乎荒诞的讽刺感。那个来自半人马座三星，意图逃离混乱母星、查找新家园的三体文明，正渴望来到这片太阳系。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构想的史诗，却是让地球逃离太阳系，反向奔赴那片混乱的三星疆域。宇宙的棋局，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思想的层面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称。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半人马座三星，已经有外星智慧生命存在了呢？”这个问题，带着她独有的、沉重的秘密。
“恩……”林凌故作思考状，挠了挠头，“叶老师，您这个联想非常有意思！如果真有外星人，那确实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了。不过，现在世界主流科学界不是普遍认为不存在外星人吗？我记得好象还有什么费米悖论……我们向宇宙发送了那么多信息，比如‘旅行者金唱片’，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复。所以在这个故事里，我暂时不打算引入外星人设置，只想聚焦于人类如何依靠自身的科技力量，实现自我拯救的故事。”
他刻意引导着话题，避开那个危险的禁区。
“半人马座α星系，是一个复杂的三星系统，运行极不稳定，引力环境混沌，并不适合生命长期稳定居住。”叶文洁恢复了冷静的学者语气，陈述着客观事实。
“哦，是这样！我明白了。”林凌从善如流，立刻表现出虚心受教的样子，“那叶老师，我们不去半人马座三星了，换个第二近的星系，您看哪个合适？”
“巴纳德星。。”叶文洁给出了答案。
“太好了！谢谢叶老师！”！”
“推动……整个地球？”即便是叶文洁，听到如此大胆的设想，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这太难了。以人类文明目前展现出的……协作能力和技术水准，几乎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任务。”她的语气里，带着对人性根深蒂固的悲观。
“是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林凌笑了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困难的不以为意，“所以这只是一个科学幻想故事嘛，叶老师。对了，我想了解一下木星的情况，您能为我讲解一下吗？还有，地球如果要借助木星的引力弹弓效应来加速，具体需要怎样的轨道计算？还有……”
自此，林凌便借着构思和撰写《流浪地球》的机会，不时地来找叶文洁请教、聊天。
时光在交谈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傍晚，农家小屋早早陷入了昏暗，只有桌上那盏老旧的煤油灯，摇曳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映照在林凌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他铺开粗糙的稿纸，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写下了开篇的第一段：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
这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
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
直到这场灾难，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尽管他脑海中有着前世关于这部电影和原着小说的清淅记忆，但要将一个完整的中篇故事，用符合这个时代语境和书写习惯的方式呈现出来，仍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去“转译”和扩充。
这些天里，除了能借着讨论小说的由头和叶文洁多说几句话，其他时候，她依然是沉默而疏离的。她象一座被冰雪复盖的孤峰，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只想隐匿在这片偏远的土地上，静静地了此残生。她似乎极度抗拒与外界接触，仿佛那外面充斥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危险。
然而，水滴石穿。在这日复一日、仅限于学术探讨的交流中，叶文洁似乎也慢慢习惯了林凌的存在。她开始将他视为一个真正对科学抱有热情的学生，虽然这份热情在她看来或许过于天真。她开始更主动地为他查阅资料，更细致地解答那些关于天体物理、轨道力学的问题，尽力帮助他完善那个名为《流浪地球》的幻想。
这段时间，屯子里几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也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来自京城的年轻大学生。她们会故意在他路过时提高说笑的音量，或者找个由头跑来搭几句话，脸上飞起羞涩的红晕。可惜，林凌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对于这些淳朴的示好，他只是客气地、略带匆忙地应付几句，便寻个借口离开，背影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屯中的生活，节奏缓慢，安逸得几乎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他的小说确实写出了一些章节，但读起来，总感觉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网文”式的流畅感和节奏感”，无论如何调整，都难以彻底摆脱。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罢了，无非是换一种文风而已。《流浪地球》故事内核的震撼力与想象力，足以跨越文风的差异，得到这个时代有识之士的认可。他不需要，也不想去刻意迎合八十年代某种特定的、可能过于沉重的文学腔调。
他相信，只要第一部作品能打出名气，创建起读者基础，那么《流浪地球》一旦面世，其本身的力量就一定能征服人心。
不改了，就这样写下去。就当是提前培养这个时代的科幻读者审美了。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遗撼的是，虽然与叶文洁的关系日渐熟稔，但她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想要倾诉、想要透露那个关乎三体文明惊天秘密的迹象。她的心扉，依然向那个最深的维度紧紧封闭着。
不过，没关系。林凌告诉自己，耐心是穿越者最重要的美德之一。过几天就到十一月了，他需要回学校一趟，领取下个月的粮票。根据他所知的历史，叶文洁还会在齐家屯休养一个多月，之后便会返回红岸基地，并在那里待上将近两年。直到她与父亲得以平反的消息传来，为了孩子杨冬未来的教育，她才会最终离开那个隐藏着宇宙最大秘密的深山基地，返回母校清华工作。
说到红岸基地……林凌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山峦。是时候找个机会，去那个传说中的地方外围看一看了。不为别的，只为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能亲身“瞻仰”一下这个即将撬动整个宇宙命运的起点。
夜色渐浓，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