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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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象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叶文洁心中那扇紧锁的、布满锈蚀与伤痕的铁门。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失去了所有血色。那些她试图用齐家屯的宁静来掩埋的、血与火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再次将她吞噬。

她想起了那个疯狂的年代。她的父亲。他们给他戴上了一顶用粗钢筋焊成的、沉重无比的铁高帽,胸前挂着一块写满侮辱性标语的大铁板。

然而,即使在那样的时刻,她的父亲依然昂着他那学者的头颅,试图与那些被蒙蔽的年轻人辩论,告诉他们科学本身不具有阶级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经过验证的物理学经典。

而她,当时被两个心存不忍的老校工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下下仿佛抽打在自己灵魂上的皮带,直至父亲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当叶文洁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向林凌讲述这些惨痛的往事时,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望向虚无,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的,她心中已无太多仇恨。并非原谅,而是因为她已经进行过最彻底的报复——在那个1979年10月21日,红岸基地旭日初升的清晨,她按下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按钮,向四光年外的三体世界发送了信息,那一刻,她对整个人类文明,进行了终极的审判与报复。

相反,一股冰冷的、迟来的悔意,如同深井中泛起的淤泥,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为了呼唤能够改造人类的高级文明,已经向宇宙发出了邀请,而那邀请,是无法撤回的。这刚刚到来的、她曾为之奋斗和期待的“春天”,在她做出那终极决择之后,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沉重。

告别叶文洁后,林凌踏上了返回黑龙江大学的旅程。校园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秋意更深,梧桐叶片片飘落,为柏油路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他径直找到辅导员董浩博老师,再次提出了请假的请求。

面对董老师困惑而不赞同的目光,林凌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从最初的好言相商,到后来的软磨硬泡,甚至不惜以“若实在不行,可能要考虑暂时休学”作为最后的筹码。望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却行事令人费解的学生,董浩博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不解,最终,在那份异常的执着面前,他只能长长叹息一声,带着满腹疑虑,在请假条上签下了名字。

“董老师,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林凌接过假条,语气诚恳,“最近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得不离开。但我向您保证,学业绝不会落下,期末考试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董浩博苦笑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唉,我这个辅导员,怕是管不住你喽。路上注意安全,凡事……多想想。”

听到此事,董浩博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扶了扶眼镜,正色道:“这种事,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知识分子是我们的宝贵财富,我这就去写报告,尽快向系里和校领导反映这个情况。”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董老师远去的背影,林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真是一位负责任的好老师。只是,自己这个学生,为了那个关乎文明存亡的秘密,或许显得太过任性了些。他深知,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学生能接触并求助的社会高层极为有限,而大学校长,或许就是他所能触及的最高层级。这个机会,必须珍惜。

在学校停留了不到半天,处理完必要事务后,林凌又匆匆踏上了返回齐家屯的路。

进入十二月,几场大雪接连落下,齐家屯彻底变了模样。往日色彩斑烂的山野褪去了所有修饰,披上了无垠的素白。雪,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远山如银蛇静卧,连绵起伏;近处的松林挂满琼脂般的冰凌,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脆响。空气凛冽如刀,呼出的白气瞬间便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清冷的阳光下。

清晨醒来,简陋的木格窗上总会绽放出千姿百态的冰花,那是冰雪女王以寒霜为笔,在玻璃上勾勒出的、繁复而脆弱的魔法纹路。

推门而出,积雪立刻没过了脚踝。林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齐猎头家走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惊动了在林间雪地里寻觅食物的狍子,它们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轻盈地跃开,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精致的梅花印,但很快,便被天上飘落的新雪悄然掩埋,了无痕迹。

尽管风雪时时光顾,林凌拜访叶文洁的频率却未曾减少。齐家屯的房屋大多是“板夹泥”的结构,冬季保温效果很差,室内全靠烧得通红的铁炉子驱散严寒。炉子上常常坐着一只咕嘟冒泡的水壶,氤氲的水汽为清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平心而论,林凌上辈子并没有什么与女性,尤其是叶文洁这样经历复杂、气质独特的女性深入交往的经验,甚至连普通的社交技巧也谈不上娴熟。他的接近,带着明确的目的,举止间难免有些生硬。日子一久,村里一些心直口快的女人看他和叶文洁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与窃窃私语。不过,无论是他还是叶文洁,似乎都并不在意这些外在的目光。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古典的师生关系,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孜孜以求。

日子在学习的宁静中一天天流逝,但叶文洁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透露那个惊天秘密——关于三体世界存在的迹象。林凌内心不免有些焦急,但他不断告诫自己要保持耐心。历史的轨迹尚未走到关键节点,他还有时间和机会。而且他观察到,此刻的叶文洁,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齐家屯这份质朴而平静的生活里。这个隐匿在大兴安岭深处的小山村,用它与世无争的烟火气息,悄然抚慰着她那颗饱经沧桑、遍布伤痕的心灵。

没过几天,齐武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人民公社正式批准了齐家屯明年集体种植人参的申请,不仅提供了贷款用于购买人参种子,还指派了一名农业技术员,开春后会前来指导种植。这个消息让整个屯子都沸腾了起来。

也就在这天,屯子里经验最丰富的几位猎人,穿着厚重的、足以抵御风寒的狍皮袄,扛着擦得锃亮的猎枪,结伴深入被厚雪复盖的寂静原野。傍晚时分,他们踏着暮色归来,枪杆上挂着沉甸甸的收获——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山鸡。他们一边走,一边豪迈地哼唱起那首古老的、流传在东北山林间的歌谣:“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树林……”粗犷而苍凉的歌声在雪野上回荡,震得路边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夜晚,齐家屯的男女老少欢聚在几户人家宽敞的热炕头上,炕桌中央摆满了用今天猎获的野味烹制的菜肴,香气四溢。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热烈地谈论着白天的狩猎趣事,更憧憬着种植人参后可能带来的好光景。

“多谢林凌同学!带我们去人民公社,帮我们说话,咱们才能种上人参!来,这碗酒,敬你!”一位满面红光的汉子端起粗瓷大碗,里面是自家酿的、足有六十五度的高粱酒。

林凌没有推辞,端起碗与众人示意,随即一饮而尽。一股火辣辣的热线从喉咙直通胃底,带来一阵灼烧感,但尚能承受。他心想,若是上辈子那具身体,这一碗下去恐怕就直接倒下了。“言重了,齐叔。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要感谢也是感谢咱们齐家屯的团结。来,一起干!”

“我单独敬小林同学一杯,”齐武也站了起来,“是他最先提出去找公社,还在大队书记面前说了那么多内行话,帮了大忙!”

“对!对!我也敬小林同学!”

林凌再次举碗,朗声道:“情谊都在酒里!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咱们都是一家人!干!”

“吃菜!吃菜!都尝尝这野兔肉,是我今天打的,炖了一下午,烂糊着呢!”

“林凌,看你这身板也行,想不想跟我们进山打猎?开春后,我教你!”另一个猎人热情地发出邀请。

林凌笑着回应:“好啊!下次进山,一定喊上我,我也去见识见识……”

……

不知过了多久,宴饮的喧闹渐渐平息。林凌在暖烘烘的炕上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沉,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齐武家中。《流浪地球》的写作进度依然缓慢,他承认,自己有意在拖延,延长这份创作过程,就能名正言顺地延长与叶文洁交流的时间。

这里的生活节奏缓慢得让人心安。每日,他照例去齐猎头家向叶文洁请教天文学。叶文洁从红岸基地带出了不少专业书籍,内容不仅限于她主攻的天体物理学,几乎函盖了天文学的各个分支,体系相当完善。每天沉浸在这些书籍中,确实让他的天文学知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忽然,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紧接着,仿佛被传染一般,另一个孩子也哭了起来。两个约莫半周岁左右的孩子在炕上舞动着小手小脚,哭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在张大凤和叶文洁轻柔的拍抚和哼唱中,他们才慢慢重新入睡。

林凌看着那个襁保中的女婴,这就是童年的杨冬。此刻的她,全然看不出未来那位清冷、知性、最终因窥见宇宙真相而选择终结生命的理论物理学家的一丝影子。这些天,他用相机记录下了许多叶文洁怀抱杨冬的瞬间,这些充满温情的画面,成了他在这段特殊时光里,暗自珍藏的宝贵慰借。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规律地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好消息传来后不久,叶文洁特意邀请林凌到她的住处吃饭,以示感谢。桌上摆了几样比平日丰盛的小菜,旁边还放着一壶温好的高粱酒。

“林凌同学,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叶文洁斟满一杯酒,双手端起,语气因激动而微微颤斗,“若不是你热心奔走,我和我父亲……不知还要蒙冤多久。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看到叶文洁如此郑重,林凌连忙摆手:“叶老师,您太见外了。得知您和叶老先生的遭遇,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想办法帮忙的。现在是新的时代了,就算没有我,真相也迟早会大白于天下。”他心中清楚,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上,将在两年后到来。他的帮助,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提前了一些,并且,这份帮助背后,隐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目的。他暗暗希望,今晚能有所突破。

“新的时代……”叶文洁喃喃重复着,眼神有些恍惚,“可是,没有你的帮助,这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谁又能知道呢?”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些画面如同梦魇,时时缠绕着她。她只能通过拼命工作、疯狂学习来试图麻痹自己,努力将它们遗忘,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往事便会呼啸而至,将她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裂。

酒至微醺,气氛渐渐融洽。林凌看着灯下叶文洁清秀而略带疲惫的侧脸,忽然心念一动,用一种带着几分真诚、几分试探的语气说道:“叶老师,说句冒昧的话,您站在我旁边,看起来并不比我大多少。经历了这么多,如果您不嫌弃,我……我能认您做我的姐姐吗?”

叶文洁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这些年来,父亲惨死,母亲形同陌路,丈夫杨卫宁也死于非命,她的亲人,只剩下怀中尚在襁保的女儿杨冬。孤独,是她生活的常态。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出现得突兀,但他的热心帮助是实实在在的,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能感受到他的真诚。有一个这样的弟弟,或许……也不错?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丝罕见的、属于人间的暖意,她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好啊。我也希望,能有一个象你这样才华横溢的弟弟。”

“叶姐姐!”林凌立刻唤道,语气带着恰当的欣喜。

“林弟弟。”叶文洁也微笑着回应了一声。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超越普通师生的、类似亲情的情感纽带,在此刻悄然创建。

又喝了几杯酒,林凌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他借着酒意,用一种好奇的口吻试探着问道:“叶姐姐,你在红岸基地工作了那么久,那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神奇、或者难以解释的事情?说一些给我听听嘛,说不定能给我写小说提供点灵感呢。”

叶文洁刚刚放松的神情,因这个问题而瞬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她放下筷子,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那片缀满寒星的深邃夜空,神情变得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象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基地里……大多都是一些对太阳日常电磁活动的探测和数据记录工作,很枯燥,远没有你小说里写的‘氦闪’那么惊心动魄。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就象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她的话语在此停顿。内心深处,她知道,正是在红岸基地,她接收到了来自四光年外那个异世界的回应。但那至少是七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件事关系太过重大,是她独自背负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秘密。没有必要,也绝不能将刚刚认下的、充满朝气的林弟弟卷入这无底的深渊。基地里发生的那一切——接收到信息,做出背叛全人类的回复,以及随之而来的那场导致雷志成和杨卫宁死亡的“意外”……直到今天,她有时仍会觉得难以置信,自己当时何以有那样的勇气和……决绝。

林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异样和随之而来的缄默,心中明了这次试探再次失败了。他立刻转换了话题,语气充满关切:“是不是基地的生活太单调了?姐姐,现在社会不同了,对科学和技术人员的须求特别大。以您的能力,一定会得到重用的。有没有考虑过离开这里,回到更重要的科研岗位上去?”

叶文洁看着林凌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心,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不,不是无聊。谢谢弟弟的好意。在基地的生活……习惯了,也还好。我暂时,并不想离开这里。”

“好的,姐姐。”林凌不再勉强,语气温和而坚定,“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陪您。我写小说,在哪里都可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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