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沉默良久,声音低沉得几乎要沉入地底:“校长,我想知道叶文洁的孩子现在在哪?”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问题的唐突
事情推进到这个地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对叶文洁的背叛有多么彻底。是的,她是这场危机的始作俑者,是向宇宙暴露地球坐标的罪人。但在齐家屯的那些冬日里,她手柄手教他观测星辰,在煤油灯下为他讲解天体物理,那份师长般的关怀至今仍在他心头萦绕。这份复杂的愧疚,让他至少希望能为她的孩子争取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
毕竟他应该是见不到叶文洁了。
王校长的眉头立即锁紧,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组织上会妥善安置那个孩子,但叶文洁这一家,你最好保持距离。这对你,对大局,都没有任何好处。”
“我明白。”林凌抬起头,目光却异常坚定,“但我从未打算在政治上谋求什么前途。如果那孩子没有其他特殊安排就让我来照顾吧。是我对不起她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斗:“孩子还不到一岁,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这一切的起因,终究是我造成的。若是连这点补偿都做不到,我心难安。”
“你决定了?”王校长的目光锐利如刀。
“是的。”林凌的回答没有丝毫尤豫。
王校长注视着林凌坚定的神色,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好的,我会帮你问问。”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七月。
林凌没有返回哈尔滨,黑大此时尚未设立生物学专业。在王校长的推荐下,林凌得以在北大以特殊旁听生的身份继续学业。他象一株久旱逢甘霖的幼苗,全身心投入到生物学和遗传学的知识海洋中。
在这个时代,基因学还只是一个初现端倪的概念,散落在几个相关的研究领域里,等待着有心人去发掘。
清晨的未名湖畔,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水面。初升的阳光费力地穿透晨霭,在湖面上洒下斑驳的金色光点,随着微波轻轻荡漾,仿佛无数碎金在跳动。岸边的垂柳在微风中舒展着身姿,细长的柳条不时划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渐渐扩大的涟漪。湖心岛上的古槐静静伫立,苍劲的枝干倔强地伸向天空,仿佛在守护着这片积淀了太多历史与智慧的学术圣地。
林凌独坐在湖边的青石凳上,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这是他一天中最珍视的时光。知识的海洋浩瀚无垠,而他象一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甘露。每一个新的发现,每一个理论的领悟,都让他感受到自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流浪地球》的发表在文学界激起了一阵涟漪,但评价却呈现出耐人寻味的两极分化。一小部分读者为之痴迷,在读者来信中激动地写道这部作品“开启了中国科幻的新纪元”;更多的批评者则认为其想法不切实际,内容违背常识,科学设置存在硬伤。对于这些争议,林凌只是淡然处之。
他比谁都清楚,科幻文学的接受度,需要一个强大的科技实力作为支撑。没有一个走在世界前列的祖国,没有顶尖的工业能力作为基础,再精彩的科幻构想也只会被视作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读者难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映射的参照,自然难以产生真正的共鸣。
在这个百废待兴、务实为主的年代,现实主义的创作才是无可争议的主流。那种创建在高度发达科技基础上的浪漫幻想,确实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边界。就象听到某个非洲小国在地球危难之际要建造宇宙飞船拯救地球一样。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物种共产主义者》意外地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这部以伊文斯为主角的作品,不知怎的成了某些公知借题发挥的工具,他们借此批判现行体制,这在某种程度上偏离了他创作的初衷。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影响力至少能让伊文斯的环保事业进入公众视野,让他种树的理想能够持续下去,也算是一种意外的收获。
夕阳西下,林凌收拾书本,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经过一栋房子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通过栅栏的缝隙,他能看见那个女婴在监护人的怀中沉沉睡去。杨冬——叶文洁的女儿,如今看起来有了新的身份和监护人,但林凌始终通过自己的方式,默默看着她。
“又在看那个孩子?”王校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凌转身,略显诧异:“您怎么来bj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校长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小楼的方向,眼神复杂:“信息已经发出去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决定,会在这些孩子的未来投下怎样的影子。”
“那未来“林凌微微一笑,“可是太精彩了。”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特别小组的正式成员了。“王校长突然正色道,“小组名称是地球三体组织,简称eto。”
“eto?“林凌心头一震,这个熟悉的名字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那我们有代号吗?”
“庄子。”林凌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他这只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蝴蝶,究竟会掀起怎样的波涛?
“红岸基地就是eto的总部所在地,‘庄子’,尽快过来报到。”王校长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哲思中拉回现实。
“知道了,‘王莽’校长。”林凌应道,对这个代号背后的深意已了然于心。王莽改制,意图托古革新,最终却身死名裂。用这个代号,或许也隐喻着这项计划本身,是一场在历史洪流中孤注一掷的冒险。
回到小屋,昏黄的台灯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遗传学笔记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基因不再仅仅是通向个人长生的阶梯,更是未来战略棋盘上一枚可能影响胜负的棋子。学习的过程因此变得更加纯粹,也更为迫切。汲取知识,如果是为了解决清淅可见的困难,那本身可以是一种专注的愉悦。
但现实是,八十年代初的分子生物学,其前沿距离他所知晓的“未来”图景,还有着令人焦虑的鸿沟。北大的课程与藏书,在如饥似渴地吸收了一段时间后,便难以提供更进一步的养料。他需要更内核、更前沿、甚至更“非常规”的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