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红岸基地主控室。
距离上一次收到三体世界的信息已经过去了近两年。
按照八年的往返周期,1981年6月发送的那数据包含具体技术请求的信,如果能够得到回复,就应该是在这个时间窗口。
“墨子”已经连续三周睡在控制室旁边的休息间。
“信号特征匹配!”凌晨4点22分,一名操作员的声音打破了控制室的沉寂,
“定向来源确认,半人马座α星方向,调制方式与1988年5月信号高度一致!”
整个控制室瞬间被激活。
“激活最高优先级接收协议。”“墨子”的声音平静,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所有冗馀天线数组同步对准,激活抗干扰滤波器。”
巨大的主天线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微调着角度。散布在各个山头的辅助天线同时转向同一片天区,构成一个虚拟的、直径数公里的超级干涉数组。
数据如暴雨般倾泻而来。
这一次的信号强度,远超1988年那次简单的“告知”。持续了整整十七分钟。
“信息量……太大了。”负责数据缓冲区的技术员看着疯狂跳动的计数器,“初步估计,原始数据量超过100gb。我们的内存……”
“启用三号应急预案。”“墨子”果断下令,“激活基地新建的‘天河’数组进行实时解压和解密。”
林凌被紧急调用到控制室时,第一轮解密已经完成。
会议室里,巨大的投影屏幕上,三份截然不同的技术文档目录正在被快速浏览。
第一份文档的标题被翻译为:《二进位光学信息处理架构理论纲要》。
第二份:《量子纠缠态的计算机架构理论纲要》
第三份:《沉浸式虚拟现实系统:从脑机接口到全感官仿真的技术路径》。
第四份:《基因编程与发育控制融合技术》
第五份:《人工基因组与合成生命技术》。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气流声。
“王莽”、“墨子”、“李广”、“鲁班”,以及被紧急召回的几位相关领域顶尖科学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
“初步验证过了吗?”“王莽”问,声音有些沙哑。
“验证了一部分。”“墨子”调出另一份分析报告,
“量子计算架构部分,我们组织了理论组的五位数理逻辑和量子力学专家进行了研讨。结论是……这套理论的自洽性和前瞻性远超我们现有的任何相关研究。
它提出了一种基于‘拓扑量子比特’和‘光子纠缠网络’的全新计算范式,理论上可以突破传统硅基芯片的物理极限。”
“虚拟现实部分呢?”“鲁班”急切地问,他是基地里对这方面最感兴趣的人。
控制室隔壁的简报室里,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投影屏幕上的五份文档目录如同五把钥匙,悬在人类文明命运的锁孔前,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光芒。
“他们……真的给了。”
“鲁班”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反复推着眼镜,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我们要求的技术都给了。”
“太完整了,完整得不正常。”
李广的眼神锐利如刀,
“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将技术蓝图交给一个刚刚接触的、意图不明的‘合作者’。即使这个‘合作者’表现出欢迎姿态,这么信任我们的话吗?”
“墨子”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我让语言学组分析了文档的表述风格。所有技术描述都极其精确、逻辑严密,但……缺乏背景解释和演化脉络。就象是直接从某个成熟的技术库里截取的标准文档,删除了所有‘为什么这样设计’的历史和原理阐述,只留下了‘怎么做’的步骤。”
林凌盯着那行关于“基因编程与发育控制”的标题,心跳在加速。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这是正常的,恰恰说明,他们认为我们值得投资。如果把我们当作真正需要扶持的‘内应’,给一套能够快速上手、产生效果的技术方案。给一堆需要从头研究的理论才不合理。”
三体人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他的目光移回前两份文档,眉头越皱越紧。
“有什么问题吗,庄子?”“王莽”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林凌缓缓开口:“我在想……他们给了我们光学量子计算,给了我们虚拟现实,给了我们基因编辑。这些都是极其前沿、潜力巨大的技术。但是……”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为什么没有强人工智能技术?”
“墨子”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
“在1981年的请求中,我们明确提到了希望获得‘更高效的信息处理能力’,以应对地球社会的监控和渗透。”
“李广”回忆着当时的措辞,
“从逻辑上讲,强人工智能应该是实现这一目标最直接、最有效的技术路径。但三体世界给了我们一套复杂的、需要全新硬件基础的量子计算架构,却没有给ai的内核算法和架构。”
“鲁班”的思维快速运转:“量子计算理论上可以极大加速机器学习训练,但本身不等同于人工智能。
虚拟现实需要强大的内容生成和动态交互能力,这恰恰是ai的强项。基因编辑的海量数据分析和靶点设计,也需要ai辅助。
可以说,这三项技术如果有了强ai作为‘大脑’,将是如虎添翼。但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它们就只是孤立的、需要人类投入大量精力去学习和驾驭的工具。”林凌接上了他的话,
“而且是非常复杂、学习曲线极其徒峭的工具。”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思。
“也许三体世界自己也没有发展出成熟的强人工智能?”
“鲁班”猜测,
“或者他们认为这项技术太危险,不适合给予一个‘尚未成熟’的文明?”
“或者,”
“李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根本就不希望我们拥有自主的、强大的智能系统。”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王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我们需要多线验证。
第一,组织力量,全力消化这三项技术,但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剔,每一个公式、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实验步骤,都要用‘最坏的恶意’去审视,查找可能的逻辑陷阱、后门或技术误导。
第二,墨子,组织理论团队,反向推导:从这三项技术的理论基础出发,看看它们是否天然地排斥或限制强人工智能的发展路径?
第三,庄子……”
他看向林凌:“你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在下一轮通信中,我们需要以‘求解派’的身份,试探他们的反应。
措辞要巧妙,既要体现我们的‘须求’,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具有威胁性。”
“另外,”
林凌补充道,“关于基因编辑技术,我建议立刻激活验证实验。”
“而且,他们可能也在测试。”
林凌继续说,“测试我们的学习能力、技术消化速度。”
“王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基地的灯光在山谷中星星点点,像坠落的星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要成立五个专项验证组,每组由该领域国内最顶尖的专家领衔,在绝对物理隔离的环境下,对这些技术文档进行真实性、可行性和风险评估。”
“墨子”立刻补充:“验证必须多层级进行。第一层,理论自洽性验证,这些技术方案在科学原理上是否成立?
第二层,工程可行性验证,以我们现有的工业基础,能否实现其中描述的关键工艺?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陷阱检测,查找这些技术中可能存在的逻辑后门、依赖项缺失,或者故意引导至错误方向的技术路径。”
“验证期需要多久?”“鲁班”问。
“至少六个月。”“墨子”估算道,
“尤其是量子计算这种我们基础薄弱的领域,需要从最底层的数理逻辑开始验证。”
“太长了。”李广摇头,“如果这些技术是真的,每耽搁一天,我们就浪费一天发展时间。”
“那你的建议是?”王莽看向他。
“双线并行。”
李广指向屏幕,
“选取风险相对较低、我们已有一定基础的领域,比如这份《基于二进位光学信息处理架构理论纲要》,立即激活小规模原理验证和样机研制。
同时,对风险高的领域进行深入理论分析。这样既不放缓脚步,又能控制风险。”
“我同意。”
“鲁班”眼睛发亮,
“光学计算我们已经有了一些预研,清华的光学实验室去年就做出了简单的光逻辑门原型。
如果这份文档是真的,我们可能在三年内造出远超现有超级计算机的光学处理器!”
会议结束后,林凌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留在会议室,重新调出那几份技术文档的概要。
二进位光学与量子计算……虚拟现实……基因编辑……
三体文明,究竟在想什么?
在他的记忆中,原着里的三体世界,虽然科技远超地球,但他们的社会思维透明,缺乏计谋和艺术创造力,所以要用智子锁死基础科学。
但在这里,他们主动送来了这些技术。
要干扰强人工智能技术吗?
原着中在2007年就有了v装具和沉浸式虚拟现实技术。
可直到地球毁灭也没有出现属于地球的强人工智能技术,是智子的干扰还是这些技术的陷阱?
基因技术有没有陷阱?三体世界会在意基因科学吗?
不过。
长生的拼图已经到来,可以开始尝试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