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内,一小堆篝火驱散了黑暗和寒意,
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跳跃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将狭小的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赵磊用缴获的军用饭盒烧着水,
将压缩饼干和肉干掰碎放入,
煮成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糊糊。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暂时掩盖了雨林的潮湿和血腥味。
冷月已经换上了赵磊带回来的合脚军靴和干净袜子,
用清水和药膏仔细处理了脚上红肿破皮的伤口,
火辣辣的刺痛感缓解了不少。
她靠在冰凉的石壁上,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精神却因为这短暂的安宁和腹中的温暖而松弛了一些。
她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正在专注搅动饭盒的赵磊身上。
篝火的光芒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上面还沾着些许来不及擦去的泥点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
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
仿佛下午那场血腥的猎杀只是寻常的狩猎。
这种在极端危险中展现出的强大、
冷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可靠,
让冷月的心弦被深深触动。
“赵磊,”
冷月的声音在噼啪的火苗声中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后悔卷进这件事里来吗?”
赵磊搅动糊糊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立刻抬头。
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几秒后,他抬起眼,看向冷月,
嘴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和玩世不恭的弧度。
“后悔啊!”
他语气夸张,
仿佛在说一件多么痛心疾首的事情,
“肠子都悔青了!
老子那时候不就开车闯了几个红灯嘛,
你就拿拘留要挟我,逼我答应你那三个条件!
早知道后面是这种没完没了的玩命事儿,
老子当初宁愿拘留几天好了!”
这话一下子把冷月拉回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这个家伙因为被两个女生诬告非礼,
被带到审讯室。
当时他吊儿郎当,
眼神还色眯眯地在她身上打转,气得她差点想动手。
还有那次,
自己去给他送澄清报告,
这家伙居然敢质疑自己的职业素养,
还让自己给他道歉!
最后还动了手……
自己的初吻……
就是在那次混乱中,稀里糊涂地没了……
想到这里,
冷月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幸好火光掩饰了她的不自然。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慌乱、
气愤又夹杂着一丝奇异触感的复杂心情。
赵磊看着冷月脸上闪过的不自然和那下意识抿唇的动作,
心中了然,嘴角那抹痞笑更深了。
他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递过去,
故意用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怎么?冷大警官这是想起什么了?
该不会还在记恨我当初在审讯室多看了你几眼吧?
还是说……惦记着办公室里那个……意外?”
冷月接过饭盒,瞪了他一眼,
但这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
反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嗔怪的风情。
她低下头,小口吃着糊糊,含糊道:
“少贫嘴!谁惦记那种事!”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赵磊后来那次“郑重其事”的道歉。
他一脸“沉痛虔诚”地说什么“为我之前在派出所里,
对您个人以及您职业的所有不尊重言辞和恶劣态度,
表示最……沉痛且虔诚的歉意。”
还说什么“我当时被情绪蒙蔽了双眼,口出狂言,
严重亵渎了您的威严和公正。
这是我的无知和狂妄,我……追悔莫及。”
当时她觉得这家伙表演痕迹太重,
像是在念颂词,
还讽刺他“诚意有了,就是有点过于隆重”。
现在回想起来,
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变着法儿地调侃她!
哪有什么真心道歉!
可偏偏……当时自己虽然觉得他油嘴滑舌,
心里那股气却莫名其妙消了大半。
“喂,”
冷月忽然抬起头,
盯着赵磊,眼神带着探究,
“你后来那次道歉,是不是故意的?
根本就没诚意,对吧?”
赵磊正喝着糊糊,闻言差点呛到,
他抬眼对上冷月审视的目光,
咧嘴一笑,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可恶:
“哎呀,被你看出来啦?
冷警官果然明察秋毫!
不过话说回来,
我要不那样‘隆重’点,你能那么快消气吗?
我这可是为了缓和气氛,用心良苦啊!”
“你!”
冷月气结,拿起一块小石子想扔他,
但看着他满身疲惫和伤痕的样子,
手又放下了,只是没好气地说,
“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话虽这么说,
但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
石缝里原本凝重紧张的气氛,
却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那些共同经历过的、带着火药味又有些啼笑皆非的往事,
此刻回忆起来,
竟成了这绝境中一丝难得的暖意和……羁绊。
两人默默地吃着东西,
篝火噼啪作响。
外面的雨林依旧危机四伏,
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暂时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对过去的回忆,冲淡了些许对未来的恐惧。
石缝内,篝火已经熄灭,
只余下一点暗红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黑暗重新笼罩,
只有一丝微光从藤蔓缝隙透入,
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冷月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喂……赵磊,
你刚才说后悔……是真的吗?”
赵磊靠在入口处的石壁上,
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听到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
就在冷月以为他不会回答,
或者又会用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时候,
他开口了。
没有了一丝之前的玩笑意味,
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一开始,”
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
“确实有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时候,就觉得是被你硬拉上贼船,
摊上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麻烦。
想着应付完差事,赶紧脱身。”
冷月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但赵磊的话没有停。
“但是,后来,见识到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不是针对冷月,
而是针对他们所经历的那些黑暗。
“见识到了老码头仓库里,
那些人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等着被卖掉的绝望眼神。”
“见识到了废弃纺织厂那个铁笼里,
为了取乐那些所谓上流人士,
打到血肉模糊、至死方休的所谓‘比赛’。”
“见识到了龙爷那个‘藏品库’里,
被当作货物一样挑选、
连孩子和残疾人都不放过的……畜生行径。”
每说一句,
他语气中的冷意就加重一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和愤怒。
“最后,在这里,”
他的声音几乎结冰,
“亲眼看到乃猜那杂碎是怎么对待你,
还有他手下那些人的无法无天。”
黑暗中,冷月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
仿佛那股杀意还未完全消散。
“看到这些,”
赵磊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就不后悔了。”
他转过头,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但冷月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
“这种脏事,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不管。”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帮人渣,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能亲手剁掉他们几只爪子,
让他们疼,让他们怕,我觉得……值。”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甚至带着几分粗粝和血腥味,
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冷月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
下午他那近乎冷酷的猎杀,
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更是一种……审判和清算。
他心中自有一杆秤,衡量着善恶,
执行着最直接、最暴烈的正义。
之前对他强大实力的震惊和一丝畏惧,
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并化为了更深的信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