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
彻底吞没了废弃的气象站。
寒风从墙壁的裂缝和破败的窗户灌进来,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冷月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那条已经无法带来多少暖意的旧毯子,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极度的悲伤和连续三十个日夜的紧张等待,
耗尽了她的心力。
在绝望的谷底,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终于支撑不住,
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不安的浅眠。
在梦里,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窗外是沉沉的黑暗,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竖起耳朵,努力倾听,
却什么也听不到。
恐惧和孤独像冰冷的藤蔓,
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的时候——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从门外传来。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冷月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睁大眼睛,
生怕这细微的动静是自己的幻觉,
生怕一丁点声响就会惊走这渺茫的希望。
“吱呀——”
老旧、锈蚀的铁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
一道身影,
挟裹着室外凛冽的寒气和水汽,
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随即反手轻轻掩上门,
梦中的窗外竟飘起了不合时宜的雪。
黑暗中,冷月看不清来人的脸,
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略显疲惫的轮廓。
但那种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
那种让她心安又心颤的存在感,
让她瞬间就知道了是谁。
他……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似乎在让眼睛适应黑暗,
也似乎在确认她的安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
混合着紧张、释然和巨大悲伤的沉默。
冷月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易碎的梦。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
温热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他迈开脚步,向她走来,
军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
冷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憔悴、疲惫,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脸上甚至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碎伤痕。
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锐利的眼睛,
此刻在黑暗中,却像浸在寒潭里的星辰,
深邃、疲惫,却异常明亮,
正一眨不眨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痞气的笑,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带着室外的冰凉,
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
却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安定感。
“我回来了。”
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
却像是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冷月心中那道死死压抑的闸门。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等待的煎熬,
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再也忍不住,
猛地坐起身,扑进他的怀里,
双手紧紧环住他结实的腰身,
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硝烟、汗水、血腥和冰冷气息的胸膛,
失声痛哭起来。
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用那双沾满风霜的手臂,
同样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她,
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酸楚和巨大的怜惜,
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个看似坚强冷静的女警察,
这三十天,是如何独自一人,
在这绝望的等待中熬过来的?
他收紧了手臂,
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给她,
驱散她所有的恐惧和寒冷。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歉疚和疲惫,
“我回来晚了。”
冷月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双手将他抱得更紧,
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窗外,
梦中不合时宜的雪花静静地飘落,
覆盖了荒芜的院落。
破败的气象站内,
一对劫后余生的男女,
在黑暗和寒冷中紧紧相拥,
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确认着对方真实的存在。
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只有这用尽全力、近乎窒息的拥抱,
才能宣泄那跨越生死、历经漫长等待后,
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
这个梦,真实得让她心碎,
也温暖得让她沉溺。
她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然而,黎明终究会到来。
当第一缕真实的晨光,
再次透过破旧的塑料布照射进来时,
冷月猛地惊醒。
怀中,空空如也。
身边,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那条破旧的毯子。
哪里有什么归人?
哪里有什么拥抱?
只有她一个人,依旧蜷缩在这个绝望的角落里。
脸上,一片冰凉,
那是梦中流下的、尚未干涸的泪痕。
心,如同被瞬间掏空,
然后被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填满。
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拥抱的触感和温度。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赵磊……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