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峡谷,赤火院。
往日里烈焰蒸腾、喧嚣鼎沸的宗门重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炼器炉的火光依旧跳动,熔岩池的热浪仍在翻涌,巡逻弟子依旧按部就班地穿梭于赤红的岩壁栈道,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往日悍勇无畏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惊惶与茫然。
距离祝融院主率领宗门精锐出征缥缈宗,已过去整整七日。
按照计划,最迟三五日便该有捷报或战利品送回。可如今七日已过,音讯全无。
起初,留守的副院主与长老们还能以“或许战事胶着”、“缥缈宗尚有几分残力”来安慰弟子,也安慰自己。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不安如同峡谷底悄然弥漫的瘴气,侵蚀着每一个人的心。
主殿“焚天殿”大门紧闭,殿内却空空荡荡,只有留守的副院主祝熔(祝融烈的胞弟,化神初期修为)一人,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赤红色的头发略显凌乱,脸上惯有的暴躁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取代。殿内四壁的熔火晶光芒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
“还是没有消息?”祝熔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问向殿角阴影。
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浮现,是赤火院负责情报与暗线的长老,影火。他全身笼罩在暗红色的斗篷中,声音干涩:“副院主,派往断云山脉方向的所有斥候、传讯弟子,共计十三批,四十七人,皆如石沉大海,无一返回。最后一批三人,昨日出发前皆点燃了‘本命魂灯’,就在半个时辰前……三盏魂灯,同时熄灭。”
“咔嚓!”
祝熔脚下的一块地火岩被硬生生踩裂,碎屑飞溅。他双目赤红,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殿内温度骤升:“同时熄灭?!连传回警讯的机会都没有?!这怎么可能?!难道缥缈宗真有埋伏?或是……青州其他势力插手了?”
影火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动用了埋藏在断云山脉外围、以及沧澜城中最高级别的几个暗桩。综合各方零碎信息……七日前,缥缈宗山门外,确曾爆发大战。有恐怖的赤红劫云自东南而来,覆盖战场,雷火交加,威势惊天……而后,劫云消散,战场平息。再之后,沧澜城方面有零星传闻流出,说……说赤火院上下,包括院主在内……于断云山脉外……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祝熔的心脏。他身躯剧震,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不可能!”祝熔低吼,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兄长乃化神中期,焚天赤火诀已臻化境!随行更有两位化神初期的太上长老,十余位元婴长老,上百金丹精英!就算是青州那几个老牌一品宗门倾巢而出,也未必能留下他们!缥缈宗一个劫后残宗,何德何能?!”
“劫云……”影火的声音更加低沉,“副院主,您可还记得,月余前沧澜城那场诡异的赤红劫云?以及……更早之前,缥缈宗上空那场持续多日、最终被禁地残念驱散的血色天劫?还有……那个林青,曾在沧澜城门口,以不可思议的手段炼丹引动丹劫……”
祝熔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这些传闻,他自然听过,但当时只觉夸大其词,或是缥缈宗故弄玄虚。可如今,当己方大军音讯全无,当“劫云”二字再次与缥缈宗紧密相连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然窜上头顶!
“你的意思是……那林青,能操控天劫?!”祝熔的声音都变了调。
“属下不敢妄断。”影火垂下头,“但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而且……沧澜城那边最新的绝密消息,东门一段城墙,于两日前‘意外’崩塌,目击者称,疑似那位林青……‘轻轻碰了一下’。沧澜城副城主石镇岳事后态度……异常恭顺,甚至主动提出承担修缮费用。”
轻轻碰了一下,城墙崩塌?
让一城副城主忍气吞声,倒贴赔偿?
祝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冷。如果这些传闻哪怕只有三成是真……那林青的实力,恐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那已不是“深不可测”,而是“匪夷所思”、“非人力可及”!
“不行!我要亲自确认!”祝熔猛地站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去‘焚心殿’!取‘离火镜’来!我要用‘血脉溯魂’之法,查看兄长最后时刻所见!”
影火身体微微一颤:“副院主!‘离火镜’乃镇院之宝,动用‘血脉溯魂’消耗极大,且需至亲精血为引,恐对您本源有损!而且……若真看到不该看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祝熔低吼,状若疯虎,“若兄长真遭不测,我赤火院千年基业危在旦夕!我必须知道真相!快去!”
影火不敢再劝,身影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片刻后,焚心殿深处。
此地是赤火院禁地,供奉着初代院主留下的一件异宝——离火镜。镜子仅有巴掌大小,镜面赤红,仿佛有熔岩在其中缓缓流动,镜框是古朴的乌金,雕刻着火焰纹路。
祝熔割破手腕,将精血滴在镜面之上,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同时将自身灵力与对兄长祝融烈的血脉感应,毫无保留地注入镜中。
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红光之中,模糊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赤红的天空、狂暴的雷火、惊恐的面容、崩解的阵法、凄厉的惨叫……画面零碎而跳跃,充斥着极致的恐惧与毁灭。最后,画面定格在一道贯穿天地的暗紫色雷霆,以及雷霆尽头,那如同被从世间彻底抹除般消失的兄长身影……
还有,在那毁灭景象的边缘,隐约可见一座笼罩在淡淡光幕中的山峰轮廓,以及山峰之上,某个模糊却让观者灵魂都感到莫名悸动的青衫侧影……
“噗——!”
祝熔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后退,离火镜光芒瞬间黯淡,跌落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眼中却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看到了!
虽然模糊,但他确认了!
兄长,赤火院精锐,真的是在断云山脉外,被那恐怖的赤红劫云……彻底毁灭!
而劫云的出现,与缥缈宗,与那个青衫身影,脱不了干系!
“是他……真的是他……”祝熔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操控天劫……抹杀化神……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为……他是怪物……是灾厄……”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赤火院的悍勇与火爆,在绝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面前,瞬间瓦解。他现在想的,不是复仇,不是重振宗门,而是……如何活命!
缥缈宗有如此存在,赤火院与其结下死仇,还主动送上门去被灭……对方会放过赤火院吗?会不会哪天心情不好,或者觉得赤火院碍眼,也招来一片劫云,把烈风峡谷给平了?
一想到那毁天灭地的赤红雷霆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祝熔就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副院主!”影火连忙扶住他,“您看到了什么?”
祝熔猛地抓住影火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他眼中布满血丝,低吼道:“传令!立刻!所有弟子,全部撤回内谷!开启最高级别的‘九炎焚天阵’!封闭山门!任何人不得外出!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全部切断!”
影火心中一沉:“副院主,那院主和诸位长老的仇……”
“仇?!”祝熔如同被烫到般松手,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拿什么报?你去报?还是我去报?你想让赤火院道统彻底断绝吗?!”
他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不定,恐惧与求生的欲望激烈交锋。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影火能听见:
“影火,你跟我多少年了?”
“一百七十三年,副院主。”
“好。”祝熔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哀求交织的复杂光芒,“我现在以赤火院代院主的身份,命令你,也是请求你——守住宗门,尽量稳住局面。对外宣称,院主闭关冲击化神后期,宗门暂闭山门,谢绝一切访客。”
影火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副院主,您这是要……”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祝熔打断他,语气急促,“赤火院……不能留了。至少,我不能留在这里等死。那个林青……太可怕了。他若记仇,烈风峡谷就是下一个目标。我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寻求……庇护。”
“您要去哪里?”影火惊问。
祝熔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连绵无尽的十万火山,也是青州修真界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之一,但同样,也是某个古老而神秘势力的地盘。
“火神教。”祝熔吐出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与畏惧并存的光芒,“只有那里,或许能抗衡,或者……至少了解那种层次的存在。我身具赤火血脉,对火焰法则感悟尚可,或许能求得一席容身之地。”
火神教!影火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真正传承自上古、行事诡秘莫测、亦正亦邪的庞然大物,据说其内供奉着真正的“火神”,修炼之法与寻常火系功法截然不同,实力深不可测,但也危险至极。入了火神教,几乎等于与过往一切断绝。
“副院主,三思啊!火神教……”
“我意已决!”祝熔决然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火神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将来若有变故,或可借力。” 他看了看影火,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牌,塞入他手中,“这是‘赤火令’,暂由你保管。若……若我真能在火神教立足,或将来宗门有变,我会设法联系你。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核心传承和愿意走的弟子,另寻隐秘之地,延续赤火院香火吧。”
说罢,他不等影火再劝,迅速收拾了几样最重要的宝物、典籍和资源,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收敛所有气息。
“记住,我从未离开过。院主在闭关,你在主持大局。”祝熔最后叮嘱了一句,深深看了一眼这生活了数百年的焚心殿,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决绝,随即身形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火线,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岩壁的阴影中,朝着烈风峡谷西侧,那通往十万火山方向的隐秘出口遁去。
影火握着尚有温热的赤火令,站在原地,望着祝熔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殿外,赤火院的熔火晶依旧散发着稳定的红光,炼器声隐约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一切都仿佛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他知道,这座传承千年的二品宗门,其擎天之柱已然崩塌,而另一根支柱,也在恐惧的驱使下,抛弃基业,遁入了更为莫测的险地。
赤火院的烈日,依旧悬挂在烈风峡谷上空,炙烤着赤红的岩壁。
只是这阳光之下,已然投下了无法驱散的、名为“林青”的浓重阴影。
断云山脉方向,一片宁静。
后山茶园里,林青正提着水壶,给新移栽的几株“火岩茶”幼苗浇水。他哼着小调,动作悠闲。
“这茶听说性子烈,喜阳怕涝,得小心伺候。”他对着肩头的小花说道。
小花“咯咯”回应了一声,抖了抖羽毛。
远处,理事殿的方向,刘清风正为如何措辞回复沧澜城关于城墙“意外”的照会而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