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漫过环川县的城墙,远处的尘土便卷起一道灰黄色的弧线。
不多时,一阵低沉的轰隆隆声由远及近,象是惊雷贴着地面滚动。
城门口翘首以盼的百姓们先是屏住呼吸,待那一辆辆银灰色的钢铁巨兽冲破晨雾,露出锃亮的金属外壳、宽厚的黑色轮胎与方正的车窗时,全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绝非寻常的热闹,更象是积压了数年的苦难终于找到出口。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热泪,枯瘦的手用力拍着身旁的石墩。
半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光着脚丫跑到车队旁,仰着脖子去摸那冰凉的金属车身,指尖触到外壳时还会惊喜地尖叫。
穿着打补丁粗布衫的妇女们互相拽着对方的骼膊,嘴巴张得老大,喊出的喜悦混着哽咽,连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人都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发泄着心中的激动,有人甚至围着钢铁巨兽转圈,象是在确认这不是梦里才有的景象。
“俺就知道,新官家不会骗咱们!”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格外响亮。
“前儿夜里俺还跟老婆子嘀咕,怕后世人说话不算数,现在看着这铁家伙,俺这心才算落了地!”
他身旁的妇人用力点头,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此刻也顾不上吃了。
“你知道俺这三天是怎么过的不?夜里翻来复去睡不着,总怕睁眼啥都没了!现在可好了,后世人来了,咱们有新家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新家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听说新家住着暖和,还有干净的水!”
“俺听新官家说,以后顿顿都能吃上大米饭,还能天天吃肉!”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爹,咱们以后真的能天天吃肉吗?”
男人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眼框发红却笑着点头:“能,肯定能!”
在无数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钢铁巨兽缓缓停下,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减弱,最后归于平静。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罗强穿着整齐的制服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着装的工作人员、
他们手里拿着文档夹和对讲机,神色沉稳却难掩眼中的笑意。
早已等侯在一旁的梁志仁立刻快步上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双手抱拳,语气躬敬又带着几分激动。
“罗秘书,你可算来了!我们已经在这儿恭候多时了!”
说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他从清晨就守在城门口,此刻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浸湿了。
罗强微微颔首,示意他不用多礼。
“梁大人,辛苦你了。现场情况怎么样?百姓都到齐了吗?”
“全到了!”
梁志仁立刻汇报,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全县一共两万一千六百七十二人,一个都没少。不管是想留下拿永久居留证的,还是要离开的,都在这儿了。不过要走的只是极少数,九成九的乡亲都愿意留下来,做新的环川人!”
罗强顺着梁志仁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角落处,站着十几二十个背着行囊的人,与周围欢呼的百姓格格不入。
“他们就是要离开的?”他问道。
梁志仁点头,一边引着罗强往前走,一边逐个介绍。
“看那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他是从京城过来的,路过咱们环川县时赶上了这事,说家里还有营生要做,不愿意留下来。瞧他腰间还别着腰刀,听说以前是在京城镖局做事的,性子倔得很。”
罗强顺着看去,那壮汉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臂上肌肉结实。
正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眼神警剔地扫过周围的钢铁巨兽。
似乎对这些陌生的东西有些防备,却又强装镇定。
“旁边那两个背着布包的,是从武昌府来的商贾。”梁志仁继续介绍。
“他们是来咱们县城做生意的,谁知遇上这档子事。说家里老母亲病了,急着回去,所以再舍不得也得走。”
罗强望去,那两个商贾穿着稍显体面的绸缎长衫,只是此刻长衫上沾了些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什么,脸上满是焦急,时不时抬头看向客车的方向,显然是归心似箭。
“再往那边,那个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的,就是之前抓住的反贼。”梁志仁的语气沉了沉,“按照罗秘书的指示,我已经写了一封信,让他带回去给张献忠,把咱们环川的意思说明白。看他那模样,一路上都不敢跟人对视,生怕咱们再处置他。”
罗强瞥了一眼,那人果然生得贼眉鼠眼,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子,穿着囚服改的粗布衣,双手紧紧抓着腰间的布囊。
里面装着给张献忠的信,身子还微微发颤,显然是还没从被抓的恐惧里缓过来。
“最后那一群,就是黄四郎的家人了。”梁志仁指了指最边上的一群人,“抄家之后,他们说在这里待着不踏实,一是怕乡亲们记恨以前的仇,二是担心咱们对他们不利,所以执意要走,去投奔远房亲戚。看那些妇女,都用头巾把脸遮了大半,孩子们也怯生生的,拉着大人的衣角不敢说话。”
罗强看着黄四郎的家人,有老有少,一共十几口人,行李堆在脚边,却没什么贵重东西,想来抄家时已经把值钱的都收走了。
一个老妇人坐在行李上,偷偷抹着眼泪,旁边的中年妇女拍着她的背安慰,却也难掩脸上的愁容。
罗强一边听着介绍,一边在心里思索。
环川县这么个小地方,居然还有京城来的人路过,确实有些奇怪,但他也没太在意。
毕竟环川市已经穿越到了大明,早晚要和外界打交道,就算这壮汉把环川县的事带回京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本就没打算掩藏,古人知道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那两个商贾,罗强倒能理解。
家人永远是牵挂,尤其是老母亲病重,换做谁都想立刻回去。
而那个给张献忠送信的反贼,是市里早就定下的主意。
张献忠的主力现在还在湖广和安徽的交界处跟明军对峙,迟早要打进湖广。
如今环川落在了湖广地界,自然不能放任张献忠乱来。
等把大冶开矿的事处理完,就得着手应对他的大军。
现在让这反贼回去送信,算是先礼后兵,也让张献忠提前知道环川的存在。
黄四郎的家人要走,罗强也不意外。
黄四郎以前在环川县作恶不少,乡亲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就算环川市保证不伤害他们。
他们自己也未必能安心待下去,去投奔亲戚倒是个明智的选择。
“行,我知道了。”罗强点点头,转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去调一辆客车过来,先把这些要离开的人送到港口等着。等梁大人选完新家、认了路,再送他去港口,让他们一起去武昌府。”
工作人员立刻应了声,拿着对讲机安排去了。
不多时,一辆客车缓缓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梁志仁上前,示意要离开的人上车。
那京城壮汉尤豫了一下,还是扛起行囊走了上去。
武昌商贾连忙拎着布包,几乎是小跑着上了车。
匪徒缩着脖子,跟在后面,上车前还偷偷看了罗强一眼,见罗强没看他,才赶紧钻了进去。
黄四郎的家人互相搀扶着,孩子们被大人抱着,慢慢走上客车。
客车缓缓激活,引擎再次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
城门口的百姓看着客车远去,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羡慕,也有嘲讽。
羡慕的是,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还没坐过这么神奇的钢铁马车,这些要走的人反倒先体验了。
嘲讽的是,这些人放着环川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外面受苦,不是傻子是什么?
人群后面,周皇后静静地站着,看着客车消失在尘土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这些天在环川县的经历,太过离奇。
会跑的钢铁巨兽,威力绝伦的武器,百姓们脸上从未有过的笑容……
要是没有亲眼所见,她就算死也不会相信。
她想起前两天在住处,借着油灯的光写书信,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写了进去,甚至画了个简易的钢铁巨兽的样子。
可写着写着,又担心皇上看到会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此刻,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皇上看到信后,会是什么反应。
“罗秘书,”梁志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越来越激动的百姓,忍不住上前提醒,“乡亲们都等着去新家呢,要不先安排他们上车?”
罗强扫视了一圈全场,目光落在百姓们身上。
大多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衫,有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还有人鞋子露着脚趾,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他皱了皱眉,心里立刻有了决断。
“先等等,让衣着干净整洁的人先上车。”
梁志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罗秘书是担心卫生问题。
他立刻应道:“好,我这就安排!”
说着,他招手叫来几个衙役,让他们去人群里筛选衣着整洁的人。
这些衣着整洁的,大多是县城里的人。
要么是以前家里条件稍好的,要么是这几天特意收拾了一下的。
衙役们很快就把人找了出来,大概有几百人。
罗强看了看人数,对工作人员说:“调三十辆大巴过来,送他们去和平街道的人民广场,让他们先办理永久居留证,领新房钥匙。”
“是!”工作人员立刻去安排。
梁志仁也跟着上前,笑着对那些人说:“乡亲们,跟我来,咱们先去新家!”
说着,他率先朝着驶来的大巴走去。
看着梁志仁和那些衣着整洁的人上了大巴,剩下的百姓更着急了。
现场顿时热闹起来,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啥时候才轮到俺们啊?”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凑,大声问道。
“城里的贵人都走了,该到俺们了吧?”一个年轻小伙撸起袖子,脸上满是急切。
“唉,谁让咱们穿得不好呢?官家肯定是觉得咱们不干净,才让那些人先走。”一个妇人叹了口气,拉了拉身上破旧的衣服,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也不能怪俺们啊!以前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银子做新衣服?”另一个汉子接过话茬,语气有些委屈。
罗强听到百姓们的议论,拿起身边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对着人群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别着急!在送大家去新家之前,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澡堂,让大家先洗个热水澡,洗得干干净净的再去新家,好不好?”
他这么说,一是为了百姓的卫生。
这么多人,要是带着病菌去新家,容易传播疫病。
二是为了整个和平街道的安全,必须保证环境整洁。
果然,话音刚落,全场立刻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
洗热水澡啊!
多少人都大半年没洗过澡了,身上又痒又脏。
现在能洗个热水澡,再去新家,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
“真能洗热水澡?”一个老奶奶拉着身边的人,激动地问,“俺这老骨头,可好久没泡过热水澡了!”
“还是新官家想得周到!”一个中年妇女笑着说,“去新家之前洗干净,也吉利!”
“俺早就想洗澡了,以前舍不得柴火,只能用冷水擦一擦,现在能洗热水澡,可太好了!”一个小伙兴奋地搓着手,脸上满是期待。
大家都知道干净卫生好,可以前日子苦,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顾得上这些?
现在新官家替他们想到了,怎么能不开心?
“不过,有个事要跟大家说一下。”罗强又开口,“上车之前,大家就别带太多东西了,生活用品我们都准备好了。床上用品、洗漱用品、家具,应有尽有,保证大家能舒舒服服地住新家。”
市里早就考虑到百姓们的情况,提前准备了大批的生活用品。
百姓们又是一阵欢呼,纷纷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除了一些贵重东西,其他的大包小包,比如破旧的被子、漏了底的陶罐,全都扔到了一旁。
虽然有些人扔的时候,眼神里满是不舍。
那些旧东西,毕竟陪了他们好几年,甚至十几年。
但一想到新官家已经准备好了新的,也就狠下心扔了。
人群里,张桂兰看着丈夫王铁柱把那条充满稻草的旧被子扔到一旁,忍不住拉了拉他的骼膊,声音里带着不舍。
“当家的,这被子真要扔啊?这可是俺当年嫁过来时,俺娘给俺做的……”
王铁柱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条旧被子。
被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也磨破了,里面的稻草露出来一些。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
“扔了吧,新官家说了有新被子,比这个暖和多了。咱们以后日子好了,还愁没好被子?”
说着,他拉过三个孩子,大儿子牵着小女儿,小儿子跟在旁边。
“走,咱们排队去,早点洗澡,早点去新家!”
张桂兰看了看旧被子,又看了看孩子们期待的眼神。
最终点了点头,跟着王铁柱走到队伍后面,等着登上那让她既好奇又有些畏惧的钢铁巨兽。
城门口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百姓们脸上,映出满满的希望。
罗强看着老百姓有序地离开,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
“安排人把这里的杂物清理一下,另外,澡堂那边要多派些人手,注意维持秩序,确保每个人都能好好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