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肠谷出口的光亮，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清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从那边涌入，与谷内终年不散的阴湿腐朽气味形成鲜明对比，诱惑着身心俱疲的逃亡者。
但通往出口的最后一段路，却并非坦途。崩塌的巨石、湿滑的陡坡、以及被山洪冲刷出的、深可没膝的冰冷溪流，横亘在已然精疲力竭的五人面前。
秦雪在经历了那场近乎酷刑的清创手术后，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她的体温降下来一些，不再滚烫，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低温，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消耗而冰冷。呼吸微弱但规律，惨白的脸上只剩下睫毛偶尔的颤动，证明生命仍在顽强地挣扎。苏婉清守在她身边，不断用所剩无几的、相对干净的布片蘸着凉水，润湿她干裂的嘴唇，手指始终搭在她的腕间，感知着那微弱却持续跳动的脉搏。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林枫在短暂的闭目喘息后，便重新站了起来。他将那套染血的匕首和缝合工具仔细擦拭干净，重新用油纸包裹好，贴身收起。动作间，他的手指依旧稳定，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底的血丝也更加浓重，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消耗掉的不止是体力。
他走到秦雪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左肩的包扎。新的缝合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周围的皮肤红肿未消，但至少不再有脓血渗出。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和颈侧，眉头微蹙。
“失血和疼痛引起的休克，体温过低。”他低声对苏婉清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相对干燥避风的地方，让她保暖恢复。”
苏婉清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枫收起工具时，那极其短暂地掠过他眼底的一丝复杂神色。那里面似乎有疲惫，有某种深藏的、不愿触及的记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对秦雪状况的凝重。
“怎么走？”她看向前方乱石嶙峋、水流交错的出口方向，声音干涩。以秦雪现在的状态，别说攀爬，连移动都是巨大的难题。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块最大的、堵在出谷必经之路上的崩塌岩石前。岩石约有两人高，表面湿滑，布满苔藓，与后方陡峭的、同样湿滑的岩坡相连，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旁边是湍急的溪流，水深莫测。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两侧近乎垂直的崖壁。最终，他回到苏婉清身边，开始解下自己腰间的绳索——那是之前找到的一截登山绳，虽然老旧，但还算结实。
“我需要把她绑在我背上。”林枫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们跟在后面，小武探路，注意脚下。苏医生，你和小雨互相照应。”
苏婉清愣了一下，看着林枫那并不算特别魁梧、却异常挺拔的身形。背着一个人，攀爬这样的乱石陡坡？而且秦雪现在是昏迷状态，无法配合，重量全部施加在他身上，还要应对可能湿滑失足的风险……
“太危险了！”她脱口而出，“你的体力……”
“没有别的办法。”林枫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开始动手，用绳索熟练地打结，制作一个可以稳固背负伤员的简易背带。“留在这里，是等死。”
他说着，已经将昏迷的秦雪小心地扶起。苏婉清见状，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和一丝莫名的酸涩，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秦雪用背带牢牢固定在了林枫的背上。秦雪的头无力地垂在林枫的肩侧，呼吸喷洒在他的颈边，微弱而灼热。
林枫调整了一下背带，试了试稳固度，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消防斧，插回腰间。他的身体因为背负的重量而微微沉了一下，但随即稳稳站住。
“走。”他看向小武。
小武看着林枫背上昏迷的秦雪，又看看那陡峭的岩石，脸上露出畏惧，但更多的是某种被激起的、属于少年的勇气。他用力点了点头，握紧自己的木棍，率先向那块巨岩走去。他身材瘦小灵活，很快找到了几处岩缝和凸起，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回身，伸手想要帮忙。
林枫却摆了摆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岩石上几处相对干燥、角度合适的着力点。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精准稳健。背着秦雪，他的重心控制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仿佛背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手指抠进湿滑的岩缝，脚尖抵住微小的凸起，腰腹核心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推动着他和秦雪缓缓向上移动。汗水几乎瞬间就从他额角、脖颈渗出，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岩石上。
苏婉清在下面紧紧盯着，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林小雨也屏住了呼吸，大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崇拜。
短短两三米的高度，林枫用了将近一分钟才攀爬上去。当他终于踏上巨岩顶部，将小武递过来的手甩开，自己站稳时，他的呼吸已经明显粗重了许多，后背的衣衫被汗水和秦雪的体温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绳子。”他喘息着，将绳索一端扔了下来。
苏婉清将绳索在腰间打了个简易的结，又检查了林小雨的，然后开始攀爬。有了林枫在上面固定绳索借力，加上小武的协助，她和林小雨虽然艰难，但总算安全地爬了上去。
最后是物资。几个轻便的背包被传递上去，最后那个装着所剩无几食物和工具的沉重背包，则由林枫用绳索拉了上去。
五人全部站在了崩塌的巨岩之上，前方是更陡的、通向谷口的碎石坡和时断时续的溪流。回望身后，蛇肠谷那幽深曲折的通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但至少，他们出来了。
接下来的路程，依旧充满艰辛。背负着秦雪的林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碎石在脚下滚动，溪水冰冷刺骨。他的步伐越来越慢，喘息声越来越重，汗水如同小溪般在他脸上流淌，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将秦雪放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重量，更是整个团队继续前进的希望。
苏婉清和林小雨跟在他身后，尽量分担着其他物资的重量，目光却始终担忧地追随着前方那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苏婉清不止一次想开口让他休息一下，但看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陡坡和秦雪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每一分钟对秦雪来说都至关重要。
小武则跑前跑后，时而探路，时而试图搀扶一下步履蹒跚的苏婉清或林小雨。这个曾经胆小怯懦的少年，在经历了接连的生死考验后，眼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正午的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峡谷上空的雾气，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带来久违的暖意，却也加剧了体力的消耗和口渴。所剩无几的水壶在几个人手中轮流传递，每一次都只敢润湿一下干裂的嘴唇。
就在苏婉清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探路的小武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欢呼：“到了！到坡顶了！”
众人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最后一段陡坡。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站在了蛇肠谷的出口，也是老鸦岭山脚下的一片相对平坦的乱石坡上。回头望去，那条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的幽深峡谷，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蜿蜒延伸向视线尽头。而前方，是连绵起伏、植被稀疏（大多是低矮灌木和枯草）的丘陵，更远处，老鸦岭那黑沉沉的、森林茂密的山体巍然矗立，山顶隐没在淡淡的云气之中。而在老鸦岭东北方向的更高处，那缕淡灰色的、笔直的烟柱，依旧固执地指向天空，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烟……真的有烟！”林小雨指着远处，声音带着哭腔的喜悦。
小武也激动地搓着手，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苏婉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些。她看向林枫。
林枫正小心翼翼地将秦雪从背上解下，抱到一处相对避风、阳光可以照射到的平坦岩石上。他自己则因为突然卸去重负，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单膝跪地，用消防斧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额发不断滴落，在干燥的尘土上砸出小小的坑洼。
苏婉清立刻走过去，想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目光却一直落在秦雪身上。“看看她。”
苏婉清蹲下身，再次检查秦雪的状况。体温似乎回升了一些，脉搏依旧微弱但稳定，左肩的包扎没有再渗血。可能是因为离开了阴冷潮湿的谷底，接触到了阳光和相对干燥的空气，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点点，呼吸也似乎深长了一些。
“暂时稳定了。”苏婉清轻声说，心中稍安。她拿出最后一点水，小心地喂给秦雪几滴。
林枫这才仿佛彻底松了口气，身体向后一靠，坐在了岩石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阳光照在他沾满泥污、汗水涔涔的脸上，勾勒出深刻的疲惫线条。
林小雨懂事地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递给林枫，小的自己拿着，小口小口地啃着。小武则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口唾沫。林枫睁开眼，将自己那块又掰了一半，递给了小武。
简单的休整和进食（如果能称之为进食的话）后，体力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恢复。但新的问题摆在眼前：那缕烟柱看着近，实则远在另一个山头。他们需要横穿眼前这片开阔的乱石坡，然后开始攀爬植被茂密、地势复杂的的老鸦岭山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还带着昏迷的秦雪，这又将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征程。
“不能在这里过夜。”林枫看着西斜的日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乱石坡没有遮蔽，晚上温度会骤降，也不安全。必须在天黑前，至少进入老鸦岭的山林边缘，找到合适的露营地。”
他看向苏婉清：“秦雪怎么样？能移动吗？”
苏婉清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短时间内移动应该问题不大，但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再颠簸。”
林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手臂。“我来背。你们轮流帮我分担背包。”他再次做出了决定，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秦雪，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她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迷蒙而涣散，似乎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苏婉清担忧的脸上。
“……还……没死啊……”她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惯有的、即使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也改不了的嘲讽腔调，只是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婉清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用力握住秦雪完好的右手，哽咽着：“别胡说……我们出来了……看到烟了……”
秦雪的目光缓缓转动，看到了刺眼的阳光，看到了开阔的天空和远处的山岭，也看到了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的林枫。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似乎有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只剩下疲惫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对着林枫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呼吸似乎变得更加平稳了一些。
林枫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开始重新整理背带。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乱石的坡地上。前方是希望，也是更艰难的攀登。身后是刚刚逃离的死亡峡谷。而此刻，在这短暂的喘息之地，昏迷伤员一声微弱却带着生机的嘲讽，队友眼中未落的泪光，少年偷偷啃食饼干的侧影，以及那个沉默男人重新弯下的、准备再次负重前行的脊梁……这一切，构成了末世求生路上，最真实也最沉重的人性画卷。
沉默，有时比呐喊承载着更多的重量。而这份重量，正支撑着他们，继续向着那缕遥远的烟柱，一步，一步，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