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苍凉的兽吼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老鸦岭的夜色中漾开不安的涟漪后,终究还是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后半夜在一种加倍紧绷的警觉中度过,林枫和秦雪轮流守完了剩下的时间,篝火始终未曾熄灭,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却沉默的脸,也驱散着森林深处仿佛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黎明再次降临,带着山林间特有的、饱含水汽的清冷。晨雾在林间低洼处弥漫,如同乳白色的轻纱,让视线变得朦胧。篝火只余下温热的灰烬,冒着最后一缕残烟。
秦雪在天光微亮时就醒了,或者说,她本就睡得极浅。左肩伤口经过一夜,疼痛有所缓解,但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虚弱感更加清晰地笼罩着她。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握了握拳,力量比昨天恢复了一些,但距离能自如行动还差得远。她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苏婉清和林小雨,看着小武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的瘦小身影,最后目光落在靠坐在岩石边、闭目似在假寐的林枫身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的痕迹,但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和眼睑下淡淡的阴影,无声地诉说着连续的压力与消耗。即使睡着(如果那算是睡着),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起的姿态。
秦雪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部,带来一丝清醒。她开始尝试着,用右手支撑,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想要坐得更直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左肩的缝合伤口,一阵熟悉的刺痛传来,让她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作更加缓慢。
就在她即将坐稳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她的右臂肘弯,帮她稳住了身体。
是林枫。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别逞强。”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扶着她靠好,然后收回手,起身走向即将熄灭的火堆,添加了几根细柴,用嘴轻轻吹气,很快,微弱的火苗又重新窜起,带来暖意。
秦雪看着他专注拨弄火堆的背影,那句到了嘴边的“我没逞强”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任何多余的挣扎都是愚蠢的。她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枫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他蹲在火边,用铁罐接了早晨收集的、干净树叶上的露水(这是苏婉清想出的办法,比直接喝溪水更安全),架在火上烧着。
其他人陆续醒来。苏婉清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秦雪的状况,见她能自己坐稳,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秦雪回答,目光扫过林枫,“他给的药,有用。”
苏婉清看向林枫,眼中带着询问。林枫只是点了点头,没多做解释。他从背包里拿出昨晚剩下的那截山药和几颗核桃,又添了点新摘的野菜,开始准备早餐。
简单的食物和热水下肚,驱散了晨寒,也补充了宝贵的热量。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点东西远远不够。秦雪需要营养来恢复,其他人也需要体力来继续攀登和应对未知。
“今天必须找到更多食物,尤其是蛋白质。”林枫吃完最后一点山药,做出了决定。“我继续探路,寻找猎物和可食用的东西。苏医生,你带着小雨和小武,在营地附近安全范围内,尽可能多采集认识的野菜和野果,收集柴火和露水。秦雪留下休息警戒,不要远离火堆。”
他的安排清晰直接,将有限的资源最大化利用。秦雪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自己目前能做的有限,留下警戒至少能发挥点作用。
“我跟你一起去。”小武忽然鼓起勇气说道,“我……我跑得快,眼神也好,可以帮你找东西,还能……还能学着打猎。”
林枫看着他。少年眼中有着恐惧,但更多的是想要证明自己价值、不愿再当纯粹累赘的渴望。他点了点头:“可以。跟紧我,听指挥。”
小武脸上顿时露出兴奋的光彩,用力点头。
早餐后,林枫带着小武,再次踏入幽深的森林。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寻找肉类。
苏婉清则带着林小雨,开始在营地周围仔细搜寻。她教林小雨辨认几种确认无毒的野菜和浆果,两人小心翼翼地采集着。林小雨学得很认真,小手灵活地摘下那些嫩叶和果实,小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苏婉清一边采集,一边不时抬头望向林枫他们消失的方向,眼中难掩担忧。
秦雪靠坐在岩石下,消防斧横在膝上。她努力集中精神,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山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里没底。昨夜那声兽吼,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渐渐变得强烈,穿透林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苏婉清和林小雨已经采集了相当数量的野菜和几种可食用的菌类(苏婉清反复确认过),还找到了几棵野葱,增添了食物的风味。小武中途回来过一次,送回了林枫猎到的两只肥硕的林鼠(已经处理干净)和几条小溪里捉到的、手指粗细的银色小鱼,然后又匆匆返回。
秦雪的体力在缓慢恢复,她甚至尝试着用右手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另一块较平的石面上慢慢磨着,想制作一个简陋的切割工具。专注的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伤口的疼痛和心中的焦躁。
临近中午,林枫和小武终于回来了。林枫的肩膀上,竟然扛着一只体型不小的、灰褐色皮毛的动物——正是昨天见过的那种短耳小鹿!不过这只个头更大一些,颈部有一个明显的伤口,像是被锐器刺穿,一击致命。
小武跟在他身后,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后怕,怀里还抱着一大包用阔树叶包裹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鹿!”林小雨惊喜地叫出声。
苏婉清也迎了上来,看着那只小鹿,又惊又喜:“怎么抓到的?”她知道这种小鹿速度极快,警觉性高。
林枫将小鹿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溅上的血点。“设了绊索陷阱,运气好。”他简短地解释,指了指小武,“他发现的痕迹。”
小武立刻补充:“我在一片有新鲜蹄印和粪便的地方发现的,林枫哥看了说可以设陷阱,我们就用藤蔓和削尖的木桩做了个简单的……”
显然,这次狩猎成功,有小武的功劳。少年的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骄傲。
林枫开始利落地处理猎物。剥皮,放血,分割肉质最好的部分。他的动作娴熟得如同屠夫,却又带着一种属于猎人的精准和节省,不浪费任何有用的部分。鹿皮可以鞣制后用作御寒或制作工具,鹿筋和骨头也有用处,内脏则小心地挖坑掩埋,避免血腥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婉清和林小雨则开始准备烹饪。他们将一部分最鲜嫩的鹿肉切成薄片,用找到的野葱和一点盐(最后一点储备)稍微腌制,打算在火边烤制。剩下的肉则切成块,和野菜、菌类一起,煮一大锅肉汤。那几条小鱼也被清理干净,准备烤着吃。
食物的香气很快在营地弥漫开来,那是久违的、属于新鲜肉食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这香气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秦雪看着忙碌的众人,看着火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和翻滚的肉汤,闻着那诱人的气味,空瘪的胃袋不受控制地蠕动起来。但她更多的是感到一种安心。林枫又一次证明了他总能找到办法,带领团队在最糟糕的环境里抓住生机。
午餐是一顿末世以来难得的“盛宴”。烤鹿肉鲜嫩多汁,带着野性的香味;鱼烤得焦香;肉汤浓郁滚烫,温暖了每个人的肠胃。连秦雪都在苏婉清的帮助下,吃了好几片烤鹿肉,喝了一大碗肉汤。高热量的蛋白质和脂肪迅速转化为能量,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眼神也亮了许多。
饭后,林枫没有休息。他将剩余的鹿肉用烟熏和盐渍(用找到的某种带咸味的植物汁液代替)的方法初步处理,以便保存。然后,他拿出地图(其实是手绘的草稿)和收集到的信息,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下午我和小武去最后探查一下前方两公里内的路径和地形,重点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靠近水源的下一处宿营点。”林枫指着草图上标记的大致方向,“苏医生,你们继续加固营地,多准备一些柴火。秦雪,你负责观察东面和南面方向的动静,尤其是……”他顿了顿,“注意任何大型动物的痕迹。”
他指的是昨夜那声兽吼。
秦雪点了点头,握紧了膝上的消防斧。“明白。”
分工明确后,众人再次行动起来。有了充足食物带来的体力和希望,效率明显提高。
林枫和小武出发后,苏婉清带着林小雨,不仅收集了大量柴火,还用找到的柔韧藤蔓和树枝,在营地周围设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绊索。秦雪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以营地为中心,缓慢地移动观察,并未发现大型野兽的新鲜足迹或粪便,这让她稍微安心,但警惕未减。
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过去。当日头再次西斜时,林枫和小武安全返回。他们找到了一个理想的下一处宿营点——位于一道小山脊的背风处,有一个浅浅的岩洞可以遮雨,附近有一条更稳定的溪流,而且视野相对开阔,易于警戒。
“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前应该能抵达那里。”林枫宣布,“在那里休整半天,观察烟柱方向和周围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计划有条不紊,希望似乎触手可及。
夜幕再次降临。有了充足的柴火和食物储备,篝火燃烧得格外旺盛。温暖和安全感笼罩着小小的营地。
秦雪因为白天进食和轻微活动,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能靠着岩石和苏婉清低声交谈几句。林小雨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武则在火堆另一侧,仔细擦拭着林枫分给他防身用的一把小匕首,脸上是孩子气的专注与珍惜。
林枫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把军用匕首,就着火光,用一块细腻的石头,极其专注地打磨着刃口。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眼神落在跳跃的刀刃上,却又仿佛穿透了火焰,看向更遥远的地方。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却化不开那眉宇间深锁的沉思。
苏婉清看着他的侧影,又看看身边逐渐康复的秦雪和安睡的林小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知道,眼前这短暂的安宁,是这个沉默的男人用近乎透支的体力和无法想象的坚韧换来的。他身上那些谜一样的技能和伤痕,此刻似乎都不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带着他们,一次次从绝境中挣脱。
她轻轻碰了碰秦雪的胳膊,示意她看林枫。
秦雪的目光也落在林枫身上。看着他打磨匕首时那近乎虔诚的专注,看着他被火光柔化的、却依旧透着孤寂的侧脸。她想起他为自己清创时的冷静,想起他背负自己攀爬乱石坡时的沉重脚步,想起他今早扶住自己时那稳如磐石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是感激,是信赖,是认同,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界定的、更深的东西。她不再是那个只想着与他较劲、证明自己的女刑警了。在这生死与共的旅程中,她看到了他盔甲下的责任与伤痕,也看到了自己对他的依赖与……某种难以割舍的牵绊。
林枫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打磨匕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并未抬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夜更深了。篝火噼啪,山林静默。
秦雪忽然低声开口,是对着林枫的方向,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到了那个营地……‘磐石’营地,如果……如果那里真的安全,有秩序,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都想过,却从未宣之于口。
林枫打磨匕首的动作彻底停下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火焰,看向秦雪,又掠过苏婉清沉睡的脸和林小雨安详的睡容,最后落在跳跃的火光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秦雪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茫然:
“……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恍惚只是错觉。
“但至少,”他看着火焰,一字一句地说,“要先到那里。”
先到那里。
这是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最坚定的目标。在这个目标之下,个人的未来与打算,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秦雪没有再问。她明白了。对于林枫而言,带领他们活下去,抵达下一个可能的安全点,就是此刻全部的意义。至于之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也看向了那堆燃烧的篝火。火焰跃动,映照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战士的坚定光芒。
无论“磐石”营地是怎样的,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向着共同的目标前进。而这份在绝境中铸就的信任与羁绊,或许,比任何遥远的许诺都更加坚实。
夜色中,篝火旁,一个关于生存的无声约定,在目光与沉默中悄然达成。明天,他们将再次启程,向着那道似乎永不消散的希望烟柱,继续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