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营地就醒了。
不是自然苏醒,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带着腥味的骚动,像铁锈混着腐泥的气息,在晨雾中弥漫。人们比往日更早地钻出窝棚,搓着手,呵着白气,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北方——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北墙下,原本堆放的杂物和垃圾被粗暴地推到两边,露出一片约莫二十米见方的夯土地面,布满裂痕和污渍。空地边缘,已经三三两两地站了些人,多是张彪的手下和营地里的青壮年,脸上带着看戏的兴奋和麻木的期待。更外围,则是一些老弱妇孺,他们眼神躲闪,脚步迟疑,似乎想看,又怕被卷入什么麻烦。
林枫是被腿伤处一阵阵抽搐的疼痛唤醒的。他缓缓坐起身,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左腿。经过一夜,伤口周围的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每一次轻微的牵拉都带来清晰的痛感。他撩开裤腿检查,绷带还算干净,没有新的渗血,但皮肤下方那种肿胀的、跳动的感觉告诉他,今天这场架,绝不会轻松。
苏婉清几乎同时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熟。她立刻靠过来,伸手探了探林枫的额头,又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体温正常,伤口表面没有明显感染迹象。”她低声说,但眉头紧锁,“但你今天绝对不能剧烈运动,伤口深处的缝合线和新生组织非常脆弱……”
“我知道。”林枫打断她,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除了那截磨尖的钢筋,他将一把短猎刀绑在小腿外侧(右腿),又将几根削尖的、筷子粗细的硬木刺塞进袖口的暗袋里。这些是他昨晚趁众人睡着后准备的。
秦雪也挣扎着半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张彪右肩有旧伤,发力时会疼,有瞬间迟滞。他习惯左虚右实,下盘稳但转身慢。记住,别跟他拼力量,游斗,找机会攻他右侧,或者诱他转身。”
她将韩医生透露的信息和自己的格斗经验结合,说得飞快。林枫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小武默默地将那根最趁手的硬木棍递给林枫,眼神里满是信任和紧张。林小雨则端来一碗温水(昨晚特意留的),和一小块他们珍藏的、舍不得吃的糖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已经有些化了)。
“哥,你……你一定要小心。”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枫接过水喝了,将糖块推回去。“留着。”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大部分体重压在右腿上,试着走了几步。左腿落地时仍有刺痛,但勉强可以支撑。
“我们走。”他对苏婉清说。
苏婉清背起她的医药包(里面是韩医生给的外伤膏和最后一点急救用品),搀扶住林枫的胳膊。小武紧跟在后,手里攥着另一根木棍,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秦雪看着他们走出窝棚的背影,手指深深掐进身下的草垫里,指节泛白。她痛恨这种只能等待、只能担心的感觉。
营地里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黏稠而复杂。敬畏、好奇、幸灾乐祸、漠然……林枫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北墙空地。每一步,左腿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额角微微沁出的冷汗暴露了他正承受的痛苦。
空地上,张彪已经到了。
他脱掉了那件紧绷的背心,只穿着一条迷彩裤,上身赤裸,露出虬结的肌肉和遍布新旧伤痕的皮肤。他正在原地慢跑,活动肩膀和脖颈,热气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起来,在寒冷的清晨格外醒目。看到林枫走来,他停下动作,咧嘴笑了。
“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怂了,躲被窝里让女人护着呢!”
他的手下和周围一些看客哄笑起来。
林枫没有理会挑衅,在空地边缘站定,将手里的木棍递给小武,又脱下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长袖衫),交给苏婉清。
“规则?”林枫看向张彪,平静地问。
“规则?”张彪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没什么规则!倒下起不来,或者认输,就算输!可以用任何手段,刀子棍子都行!不过……”他盯着林枫的伤腿,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咱们是切磋,不是玩命。别真弄死了,老拐还得靠你找东西呢。”
这话看似留有余地,实则更显凶险——不弄死,但弄残呢?
林枫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缓缓走进空地中央,与张彪相隔五米站定。
晨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光线给这片小小的决斗场笼上一层阴郁的色调。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屏息凝神。老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空地边缘,站在几个心腹中间,独眼微眯,看不出喜怒。
苏婉清紧紧攥着林枫的外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小武挡在她侧前方,眼神凶狠地瞪着任何可能靠近的人。
“开始?”张彪问。
“开始。”林枫答。
话音未落,张彪动了!
他并没有直接冲上来,而是侧身垫步,左右晃动着逼近,步伐沉重而扎实,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枫,尤其是那条伤腿。
林枫也动了,他向右侧滑步,动作不大,尽量让左腿少承重。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张彪的肩膀、腰胯和脚步,寻找着韩医生和秦雪提到的那一丝不协调。
张彪突然一个加速前冲,左拳闪电般击出,直捣林枫面门!果然是左虚!
林枫没有硬接,也没有向后躲(后退会暴露左腿不便),而是向右前方极其细微地侧身,让拳头擦着耳边掠过。同时,他的右手并指如刀,借着侧身的力道,狠狠戳向张彪右臂腋下偏后的位置——那是神经丛经过的地方,即使肌肉再厚,被重击也会产生剧痛和麻痹!
张彪显然没料到林枫第一招就如此刁钻狠辣,而且精准地指向他旧伤所在的右侧。他闷哼一声,右臂动作果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僵硬和迟滞。但他战斗经验丰富,借着前冲的惯性,右膝猛地抬起,撞向林枫的小腹!
林枫早在出手时就预判到反击,戳中的同时已经收手屈身,用左臂手肘向下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林枫只觉得左臂一阵发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后退了两步,左腿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反应挺快!”张彪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臂,眼神里的轻蔑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浓厚的战意。“有点意思!”
他没有给林枫喘息的机会,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双拳如狂风暴雨般砸落,虽然招式粗陋,但力量惊人,速度也不慢,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凶悍气势。
林枫只能依靠灵活的步伐和预判不断闪避、格挡。他极少用左腿发力,大部分移动都靠右腿蹬地完成,这使得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别扭和不连贯。好几次,张彪沉重的拳头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偶尔不得不用手臂硬挡,骨头碰撞的闷响让人牙酸。
场面看似一边倒。张彪步步紧逼,气势如虹。林枫则显得左支右绌,不断后退,绕着圈子,似乎随时都会被一拳击倒。
围观的人群开始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兴奋地叫好。老拐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依旧耐心看着。
苏婉清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能看出林枫每一次移动时左腿的轻微颤抖,能看到他额头上越来越密的冷汗。小武则咬紧了牙关,握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
只有秦雪,虽然不在现场,但靠着对格斗的深刻理解,她能想象出场中的情形。她知道,林枫在忍耐,在观察,在等待。张彪这种打法极其消耗体力,而且久攻不下,心态容易急躁。
果然,连续进攻了将近两分钟后,张彪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几次重拳落空,眼中开始浮现焦躁。尤其是当他发现林枫虽然狼狈,但始终没有被他逼入绝境,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扫视时,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了上来。
“躲什么躲!像个娘们!”张彪怒吼一声,突然变招,不再追求拳头的落点,而是张开双臂,如同熊抱,猛地扑向林枫,试图利用体型和力量优势将他箍住!
就是现在!
林枫眼中寒光一闪。他不退反进,在张彪双臂合拢前的瞬间,矮身向前一蹿,不是冲向张彪怀里,而是紧贴着他的右侧身体滑过!同时,他一直藏在袖口中的硬木刺滑到掌心,借着两人身体交错的刹那,狠狠扎向张彪右肩后方、旧伤最深处的位置!
这一下又准又狠!
“呃啊——!”
张彪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右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动作彻底僵住,合拢的双臂也无力地垂下。林枫没有丝毫停留,滑到他身侧的瞬间,右腿作为支点猛地拧腰转身,左腿虽然剧痛,但依旧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凶狠的肘击,结结实实地砸在张彪左侧的太阳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
张彪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神瞬间涣散,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后退,最终左脚绊右脚,轰然一声仰面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张彪,又看看站在场中、微微喘息、左腿明显在颤抖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林枫。
张彪的手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惊呼着想要冲上去。
“都别动!”张彪低吼一声,挣扎着用左手撑地,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他右侧太阳穴附近迅速红肿起来,右肩后方还扎着那根木刺,鲜血正顺着粗糙的木纹渗出。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眼前的金星和耳鸣,看向林枫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暴怒,但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服气。
这一下肘击,林枫留了力。否则以他的狠劲和击打的位置,张彪不死也得重度脑震荡。那根木刺扎的也不是要害,只是旧伤处,剧痛但不会致命。
“你赢了。”张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伸手,握住那根木刺,闷哼一声,猛地拔了出来,带出一小股血箭。他看都没看,随手扔在地上。“库房的药,随你拿。以后在营地,有事,可以找我张彪。”
这是承认,也是承诺。
林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左腿的疼痛已经达到了顶峰,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强撑着站立。苏婉清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坐下!”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立刻检查林枫的左腿,绷带上果然已经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伤口裂开了。
老拐这时才带着笑容走了过来。“精彩!真是精彩!林老弟果然深藏不露!”他仿佛完全没看到张彪的狼狈,只对着林枫说话,“从今天起,林老弟就是咱们营地搜寻队的队长!待遇按最好的来!受伤的队员,用药全力保障!”
他这是在收割胜利的果实,试图将林枫的胜利转化为自己的权威和利益。
林枫没理会他,在苏婉清的搀扶下,慢慢走回窝棚方向。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中的轻视和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畏惧、好奇和复杂的算计。
小武昂着头,紧紧跟在后面,像个小护卫。
回到窝棚,林枫几乎是被苏婉清和小武架着躺下的。左腿的绷带解开,伤口果然裂开了一寸多长,鲜血汩汩流出。苏婉清手忙脚乱地用韩医生给的药膏和干净布重新包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滴在林枫的裤腿上。
“没事。”林枫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赢了。”
就这两个字,却让苏婉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赢了”背后,是林枫用怎样的意志和伤痛换来的。
秦雪靠在草堆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林枫赢了,她应该高兴,团队处境会改善。但看着苏婉清流泪,看着林枫为她拭泪,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别过脸,看向窝棚外灰蒙蒙的天空。
下午,张彪的一个手下果然送来了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各种药品:抗生素、止痛药、消毒剂、纱布,甚至还有几支密封的破伤风抗毒素。这大概是库房里相当一部分的珍贵库存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包压缩饼干、两罐肉罐头和一瓶干净的饮用水。这是“队长”的特供。
生存的压力,似乎骤然减轻了许多。
但林枫知道,这只是表象。老拐的算计,张彪败北后可能的不甘,其他营地势力的观望,还有嚎叫谷的秘密,金属管的来历……更多的暗流和危机,正随着他这场惨胜,缓缓浮出水面。
夜晚,林枫在疼痛和疲惫中昏睡过去。苏婉清守着他,不时查看伤口和体温。
窝棚外,营地的夜色中,关于白天那场比试的议论还在悄悄继续。而在营地不同的角落,几双眼睛,正透过黑暗,若有所思地望向西边那个亮着微弱光亮的窝棚。
拳头赢得了短暂的尊重和资源,但在这片崩坏的废土上,骨子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新的角色、新的交易、新的危险,都将接踵而至。而他们这个伤痕累累的小团队,必须在这短暂的喘息中,尽快恢复力量,做出选择。
是继续留在这个日益复杂的“磐石”营地,还是带着新获取的物资和信息,再次踏上充满未知的荒野?
林枫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仿佛也在思考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