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断崖下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艰难,却也带着一丝侥幸的沉默。
侥幸在于,那从实验室深处苏醒的恐怖存在,似乎并未立刻追出地面。当林枫三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沿着来时的山路,提心吊胆地绕过谷口区域时,只看到那团“增生体”肉瘤依旧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萎靡地瘫在原地,“清道夫”虫群也保持着相对安静的环绕姿态。谷口内部,昨夜那令人心悸的拖曳和喘息声也暂时平息了,只有风穿过峡谷的呜咽依旧。
沉默,则笼罩在三人之间。
从嚎叫谷边缘地带撤回相对安全的密林,花了他们大半天时间。腿伤、灼伤、攀爬留下的擦伤,还有脱水和极度的精神疲惫,让每一步都沉重异常。没人说话,连最能嚷嚷的张彪也只是闷头赶路,时不时疼得龇牙咧嘴,低声咒骂几句。小武的脸色始终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实验室深处那惊鸿一瞥的恐惧,走路时总忍不住回头看向嚎叫谷的方向,仿佛那猩红的目光还在背后凝视。
林枫走在最前面,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虚弱感。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地运转着。怀中那根金属数据棒和两个记录仪(一个来自溪流背包,一个来自研究员骸骨)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像三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思绪。
“深潜者项目”、“零号样本”、“子代衍生体”、“清道夫”、“增生体”……这些冰冷的词汇背后,是一个失控的、充满恶意的人造地狱。而他们刚刚从地狱边缘爬了回来,还带回了打开地狱更深层大门的“钥匙”。
这些信息,价值连城,也危险至极。该怎么用?告诉谁?
老拐?那个独眼里只有贪婪和算计的营地头目,如果知道了嚎叫谷深处可能存在的“遗产”和更大的秘密,只会更加疯狂地想要攫取,甚至可能不惜将整个营地拖入深渊。
张彪?这个悍勇但直率的汉子,或许可以部分信任,但他对老拐的厌恶和对力量的渴望,同样可能成为变数。
苏婉清、秦雪、小雨……她们需要知道真相,但真相本身带来的恐惧和压力,对正在养伤的她们未必是好事。
还有韩医生。那个神秘的老头,对变异体信息的渴求近乎偏执,他拿到这些数据后,会做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林枫脑中盘旋,却得不到清晰的答案。末世之中,信任是奢侈品,信息是双刃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磐石”营地那粗糙的木栅围墙轮廓。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营地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带着一丝病态的“生机”。
接近营地入口时,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幸存者看到了他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跑去报信。当林枫三人相互搀扶着,带着一身血污、泥泞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戾气走进营地大门时,原本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投来,敬畏、好奇、恐惧、算计……不一而足。
他们离开时是搜寻队队长和精锐,回来时却像是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残兵败将。这种强烈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嚎叫谷的恐怖。
老拐很快就出现了,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独眼在林枫三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是在他们伤痕累累、装备破损的情况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掩盖。
“林老弟!张彪!你们可算回来了!”老拐热情地迎上来,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狼狈,“怎么样?嚎叫谷那边……探清楚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最后几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张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他肩膀和后背的水泡破裂了,黏在衣服上,又疼又痒,心情恶劣到极点。
林枫看着老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谷口有危险生物,数量很多,毒性强,会腐蚀。我们没能深入,折损了……很多体力。”
他故意模糊了具体细节,也隐瞒了真正的发现。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老拐的独眼眯了眯,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但看着林枫冷硬的表情和张彪不善的眼神,他干笑两声:“没事没事,人回来就好!能探明外围有危险,也是大功一件!快,快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药,尽管去库房拿!林老弟还是队长,待遇不变!”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枫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咱们回头再细聊。”
林枫没有理会,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径直朝着营地南角韩医生的窝棚走去。小武搀扶着他,张彪也默默跟在后面。
韩医生的窝棚外,苏婉清正蹲在一个小火堆旁,用破瓦罐煎着草药,升腾起带着苦味的白烟。林小雨在旁边帮忙递柴火。当她们看到林枫三人如此狼狈地出现时,苏婉清手里的木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死死盯住林枫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血迹,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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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则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过来想抱林枫,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泪哗哗直流。
窝棚帘子掀开,秦雪也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棍,艰难地挪了出来。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旧苍白虚弱。当她的目光扫过林枫血迹斑斑的左腿和手臂,扫过张彪肩背的惨状,扫过小武苍白的脸和眼中的余悸时,她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握紧木棍的手指骨节发白。
“你们……”秦雪的声音干涩。
“先处理伤口。”林枫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他看向苏婉清,“苏医生,麻烦你。”
苏婉清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用力点头:“快,快进来!小雨,再去打点干净水来!要烧开的!”
窝棚内,韩医生依旧坐在他那张破桌子前,对进来的几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林枫怀里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漠然地移开,继续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
苏婉清让林枫坐下,颤抖着手开始检查他的伤势。当看到左腿上那道再次崩裂、边缘发黑、肿胀不堪的伤口时,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但她强行忍住,用尽可能平稳专业的动作开始清洗、消毒、上药、重新缝合。
药粉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林枫肌肉紧绷,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看着苏婉清近在咫尺的、写满心疼和担忧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另一边,秦雪也默默地帮小武处理手臂和脸上的划伤。她的动作不如苏婉清专业,但很仔细,很轻柔。小武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好意思喊疼,只是小声抽着气。
张彪则简单粗暴得多,他自己用清水冲洗了一下肩背的腐蚀伤,疼得直吸凉气,然后问韩医生要了点什么药膏,胡乱涂抹上去,用干净的布一缠了事。
处理伤口的整个过程,窝棚里除了偶尔的抽气声和器皿碰撞声,几乎没有对话。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弥漫着,比嚎叫谷的腥风更让人窒息。
伤口处理完毕,苏婉清又强迫林枫喝下一碗她熬的、加了草药的温水。热流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直到这时,林枫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地将嚎叫谷之行的经过,选择性地讲述了一遍。他略去了实验室深处的具体细节和“零号样本”的苏醒,只说了谷口的“增生体”(他用了怪物代称)和“清道夫”虫群的可怕,以及他们误入一个废弃地下设施(未提具体性质),遭遇危险后侥幸逃脱。
即使如此,听到那些描述,苏婉清和秦雪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林小雨更是吓得紧紧抓住苏婉清的衣角。韩医生虽然背对着他们,但摆弄瓶罐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似乎在凝神倾听。
“那里……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林枫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短期内,不能再靠近。”
“老拐不会罢休的。”秦雪冷静地指出,尽管她的声音还带着虚弱,“他让你们去,就是为了找‘好东西’。你们空手而回,还一身伤,他表面上安抚,背地里肯定有别的算计。”
“老子管他算计不算计!”张彪烦躁地低吼,“那鬼地方根本不是人能去的!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伺候了!”
“恐怕由不得我们。”林枫平静地说,从怀中拿出了那个从溪流边捡到的金属盒,打开,将里面的地图、以及后来得到的金属数据棒和两个记录仪,一一放在韩医生那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上。
“我们不是完全空手而回。”他看着韩医生转过身来、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的浑浊眼睛,“这是从嚎叫谷外围和……里面带出来的东西。地图、数据、可能的记录。韩医生,你感兴趣的东西,可能在这里面。”
韩医生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在那几样东西上,尤其是那根银白色的数据棒。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想要去拿,却又克制住,抬头看向林枫,眼神复杂:“你们……进去了?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林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带回了不该带回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很有用,也可能……是更大的麻烦。韩医生,你能解读它们吗?在你解读之前,我们需要谈谈条件。”
韩医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那惯有的冷淡和漠然褪去,换上了一种属于研究者的、近乎狂热的专注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条件?”他嘶哑地问。
“第一,我们团队所有人的伤势,你需要提供最好的治疗和药物,直到康复。”林枫条理清晰地说,“第二,这里(他指了指窝棚)作为我们临时的安全屋,在营地局势明朗之前,我们需要这里的庇护。第三,你解读出的任何信息,必须毫无保留地与我们共享。第四,这些东西的存在,不能泄露给老拐或其他任何人。”
韩医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子上的东西,又看看伤痕累累的三人,再看看旁边一脸担忧的苏婉清和秦雪,以及吓得不敢说话的小雨。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如果这些信息涉及到……某种特定的‘样本’或‘病原’,我需要你们协助我,获取一点点……研究材料。当然,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这个要求让苏婉清和秦雪都皱起了眉头。林枫却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可以讨论。但现在,先处理眼前的事。”
交易达成,气氛却并未轻松。韩医生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地图、数据棒和记录仪,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他承诺会尽快尝试解读,并立刻拿出了更好的伤药和口服抗生素分给众人。
夜色再次降临。
窝棚里挤了六个人,显得更加狭小,但却有了一种奇异的、抱团取暖般的安全感。张彪靠着墙很快发出鼾声,他太累了。小武也蜷缩在角落睡着了,但睡梦中偶尔会惊悸地抽搐一下。
苏婉清坚持要守夜,让林枫休息。林枫拗不过她,靠在草垫上,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韩医生难得地多点了一盏小油灯)默默整理医药包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愧疚。
秦雪躺在他旁边不远,闭着眼睛,但林枫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并不平稳。
“对不起。”林枫忽然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窝棚太静,苏婉清和秦雪都听到了。
苏婉清整理东西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秦雪则缓缓睁开了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向他。
“让你担心了。”林枫补充道,这句话是对苏婉清说的,也似乎是对秦雪说的。
苏婉清终于转过身,眼圈又红了,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你回来就好。”
秦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下次……别这么拼命。我们……需要你活着。”
没有更多的话语,但其中蕴含的依赖和情感,比任何直白的表述都更有分量。
林枫看着她们,重重点了点头。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啊,必须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些将性命和信任托付给他的人。
外面的营地依旧嘈杂,老拐的算计、未知的威胁、嚎叫谷深处的阴影……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在这个狭小、破败、却暂时安全的窝棚里,一丝微弱但坚韧的暖意,正在伤痕与恐惧的缝隙中,悄然滋生。
活下去。带着她们,一起活下去。这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信念。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