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林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穴。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交待。只是在临行前,他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堆余光,最后看了一眼洞内沉睡(或假装沉睡)的众人——苏婉清侧卧在秦雪身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秦雪手腕上,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监测脉搏;林小雨蜷缩在苏婉清背后,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张彪鼾声粗重,但怀里的刀握得很紧;小武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朝他点了点头;韩医生则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他的研究,眉头紧锁,睡得不甚安稳。
林枫的视线在苏婉清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如同利刃归鞘。他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砍刀,磨尖的钢筋,骨镰(绑在背后),一小瓶水,两块指节大小的烤鼠肉干,一块打火石,还有那个从破碎终端上撬下来的、疑似数据存储核心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片(韩医生认为这可能是最关键的物理存储介质,小心用破布包好)。干扰剂烟雾弹留给了小武,用于洞穴防御。
然后,他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消失在石灰岩迷宫般的通道中。
他选择的路线并非昨天搜索食物的方向,而是更偏东南,朝着昨天观察到黑烟和隐约枪声的大致方位。他没有走谷底,那里虽然好走,但视野受限,容易暴露。他攀上岩壁,在嶙峋陡峭的石灰岩山脊线上移动,如同岩羊般敏捷而谨慎。脚下的岩石冰冷湿滑,晨露未曦,每一步都需要绝对的专注和身体的协调。右手的断指在用力攀爬时传来刺痛,左臂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将这些生理信号完全屏蔽,全部心神都用于观察、倾听和判断方向。
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灰白。荒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像一幅巨大而阴郁的水墨画,墨色浓淡不均,透着死寂与荒凉。
林枫伏在一处突出的岩脊后面,取出那块鼠肉干,撕下极小的一条,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肉质坚韧,腥味浓重,但能提供宝贵的能量和盐分。他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得发痛的喉咙,然后继续前进。
距离预估的方位越来越近。他放慢了速度,利用每一处岩石凸起、每一丛枯死的灌木作为掩体,移动变得更加缓慢,如同在雷区中穿行。
空气中,开始隐约飘来一股味道。不是草木腐烂的自然气味,也不是丧尸特有的尸臭,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人工的混合气味——烧焦的橡胶和塑料的刺鼻焦糊味、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油脂混合的金属腥气。
林枫的心微微收紧。他匍匐下来,几乎将身体贴在地面上,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斜坡,坡下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沙石混杂的谷地。而在谷地边缘,靠近一片枯死胡杨林的地方,他看到了昨天观察到的“黑烟”来源。
那是一座……或者说,曾经是一座简易的哨站。
几辆经过粗暴改装的车辆(皮卡、越野车)围成半圈,车身上焊接着粗糙的钢板和铁蒺藜,车窗大多碎裂或用木板钉死。其中一辆车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黑烟正是从那里袅袅升起,已经变得很淡。地面上散落着杂物——破损的油桶、倾倒的货箱、撕裂的帆布、还有一些看不出原状的金属零件。
最关键的是,地上躺着人。不是丧尸,是穿着杂乱衣物的人类尸体,大约有七八具,姿势各异,有的倒在车旁,有的趴在开阔地上,周围有深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大片血迹。尸体上没有明显的丧尸啃咬痕迹,致命伤多是枪伤或利器伤。现场没有活动的丧尸,也没有其他活人。
一场火并?还是遭到了袭击?
林枫没有贸然靠近。他保持着潜伏姿态,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哨站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阴影,每一辆车的底盘下方,甚至远处胡杨林的边缘。
风吹过谷地,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除了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单调鸣叫,哨站一片死寂。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味,引来了几只黑色的食腐鸟类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徘徊,发出不祥的嘎嘎声。
观察了足足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没有陷阱,也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后,林枫才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高处滑下,借助地面的起伏和散落的杂物作为掩护,迅速接近哨站边缘。
他选择了一具倒在半截破轮胎后面的尸体作为第一个观察点。尸体是个健壮的男人,穿着脏污的帆布工装,外面套着件破皮夹克,脸上布满风霜和污垢,眼睛圆睁,残留着死前的惊愕与狰狞。致命伤在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霰弹枪近距离射击的痕迹。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砍刀,刀身有崩口和暗红血渍。
林枫快速搜查了他的口袋和随身物品:半包受潮的劣质香烟,一个锈迹斑斑的zippo打火机(没油了),一小卷脏兮兮的绳索,几颗不同口径的子弹(但没找到枪),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他收起子弹和黑面包(后者虽然硬,但或许能煮开),继续检查其他尸体。
另一具尸体穿着类似军绿色的旧裤子,上身是件撕裂的毛衣,旁边丢着一把老旧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膛空了,弹夹也不知所踪。这人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被割断了一半。
第三具尸体是个相对瘦小的家伙,蜷缩在一辆被烧毁的车轮后面,背后中弹,手里却紧紧抓着一个瘪塌的帆布背包。林枫掰开他已经僵硬的手指,拉开背包。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瘪掉的铝水壶,半盒火柴,几块颜色浑浊的“糖果”(可能是自制的高热量糖块),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皱巴巴的、手绘的简易地图!
林枫的心跳略微加速。他迅速将地图揣进怀里,继续搜查。
在哨站中央,那几辆围成半圈的改装车中间,他发现了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一个用弹药箱改成的“储藏箱”被撬开了,里面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但角落还躺着两盒未开封的、军用压缩饼干(虽然过期了),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只剩小半瓶)和一卷相对干净的绷带!药品!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他强压住立刻将这些宝贝收起来的冲动,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风依旧在吹,食腐鸟的叫声似乎近了些,但依旧没有其他动静。
他快速将压缩饼干、酒精和绷带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辆改装车上。
车钥匙自然不在。他凑近那辆烧毁得最严重的车骨架,检查了一下底盘和残留部件,希望能找到韩医生念念不忘的“数据转接头”或类似军用通讯部件。可惜,烧得太彻底,只剩下扭曲的金属。
另外几辆相对完好的车,车窗被封死,车门也大多从内部用东西顶住或焊死。他尝试撬动其中一辆皮卡的车门,纹丝不动。透过破碎的前挡风玻璃(被木板从内部钉住缝隙),能看到驾驶室里一片狼藉,杂物散落,没有明显有价值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再搜索一遍外围就撤离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
像是……金属轻轻摩擦的声音?来自那辆被焊得最严实的越野车底部?
林枫立刻伏低身体,握紧了砍刀,悄无声息地绕到越野车的另一侧。声音消失了。他屏息凝神,耐心等待。
几秒钟后,那细微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极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
车底下有人!还活着!
林枫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是幸存者?还是埋伏?他无法判断。但对方躲在车底,显然也处于极度警惕或受伤状态。
他缓缓蹲下身,从侧面尽量压低视线,朝车底望去。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蜷缩在车轮后方的模糊人影轮廓,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出来。”林枫的声音不高,但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身体微微调整角度,确保一旦对方暴起,自己有足够的反应空间和攻击路线。
车底的人影猛地一颤,摩擦声停止了,连呼吸声似乎都屏住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枫耐心地等待着,手指轻轻搭在砍刀柄上,全身肌肉处于微妙的松弛与蓄力状态。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车底下传来一个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掩饰恐惧的男声,声音压得极低:“别……别杀我……我……我什么都没了……吃的……喝的……都给你们抢走了……”
不是铁渣镇巡逻队那种嚣张或凶悍的语气,更像是一个被吓破胆的、走投无路的幸存者。
“慢慢爬出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林枫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影极其缓慢、艰难地从车底挪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中等,穿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棉服,脸上布满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乱如杂草,眼神惊恐不安,嘴唇干裂起皮。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儿童书包,拉链敞开一角,露出里面似乎装着些破烂玩具和几件小衣服。他爬出来后,就瘫坐在地上,不敢看林枫,只是死死抱着那个书包,身体微微发抖。
林枫快速打量了他一番。身上没有明显武器(除了怀里那个显然没有威胁的书包),手臂和腿上有些擦伤和瘀青,但没有致命伤。他的惊恐不像伪装。
“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林枫问,依旧保持着距离。
男人哆嗦着,语无伦次:“我……我叫王贵……是……是跟着‘黑狼’老大来这边‘收账’的……铁渣镇的‘账’……结果……结果昨天晚上……突然就……就打起来了!不知道谁开的枪!到处都是枪声,喊杀声……‘黑狼’老大好像中枪了……然后……然后那些开车的就想抢了东西跑……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我……我吓得躲到车底下……后来……后来好像又来了别的人……有惨叫声……再后来……就安静了……我……我不敢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说的“黑狼”、“收账”,印证了铁渣镇存在某种黑帮或掠夺者性质的团体。昨晚的冲突,似乎是内部火并,或者遭遇了第三方袭击?
“后来来的是什么人?看清了吗?”林枫追问。
王贵拼命摇头:“没……没看清……就听见摩托车的声音,还有……还有不一样的枪声,更干脆……好像人不多,但……但下手特别狠!我躲在车底下,就听见外面惨叫,还有……还有刀子砍进肉里的声音……后来摩托车声音远了……我才……才敢喘口气……一直躲到现在……”
摩托车!更干脆的枪声和冷兵器!这听起来像是另一股更精干、更有纪律性的武装力量。是铁渣镇的对头?还是其他完全独立的幸存者团体?
“你抱着的是什么?”林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包上。
王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书包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是……是我闺女的小书包……她……她和她妈……都没能逃出来……在以前的聚集点……就只剩下这个了……”他粗糙肮脏的手指摩挲着书包上一个褪色的卡通贴纸,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茫然。
林枫沉默地看着他。末世里,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几乎成了常态。但眼前这个男人的悲痛是真实的,那份对死去亲人的眷恋,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刺眼。
“这里不能久留。”林枫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冷硬,但稍微放缓了一丝,“冲突可能还没结束,或者赢家会回来收拾战场。你想活命,就跟我走,或者自己找个方向逃。”
王贵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林枫:“跟……跟你走?去……去哪?”
“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但条件很差。”林枫没有隐瞒,“有伤员,缺医少药,食物也不多。想清楚。”
王贵看了看周围惨烈的景象,又看了看怀中破旧的书包,脸上的恐惧和茫然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求生欲取代。他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但还是咬牙稳住了:“我……我跟你走……我……我能干活,不会白吃……求……求你……”
林枫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跟上,别发出声音,跟紧我的路线。”
他最后快速扫视了一眼哨站,确认没有其他遗漏的价值物品(特别是武器,似乎都被胜利者或交火双方搜刮一空了),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速但隐蔽地撤离。
王贵抱着书包,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那片燃烧的废墟和冰冷的尸体会突然活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石灰岩谷地复杂的地形中。
身后,那缕将熄未熄的黑烟,终于彻底消散在清晨阴冷的空气里。食腐鸟们发出兴奋的鸣叫,纷纷扑向那些无人收敛的尸体。
新的线索,意外的“同伴”,以及更加扑朔迷离的势力格局。林枫知道,这次侦察带回的信息和收获,远比预想的要多,也……要复杂得多。
铁渣镇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还存在其他更危险的势力。而他们这个小小的团队,该如何在这愈加混乱危险的棋局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先回去,集合众人,消化信息,再做决断。
生存之路,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而眼下,最迫切的一步,是带着这点宝贵的药品和食物,还有这个意外的“累赘”,安全返回那个阴冷但暂时安全的石灰岩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