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和高度紧绷的忙碌中度过的。
火堆被彻底熄灭，灰烬小心地掩埋，不留一丝火星和暖意的痕迹。洞穴内最后一点能带走的物品被打包装好，主要是药品、所剩无几的食物、水、武器，以及韩医生精心准备（或者说，忍痛割爱）的“样品”——一个用不知名黑色胶状物封口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大约五毫升稀释成几乎无色、但依旧带着微弱荧光的干扰剂液体，瓶身上用烧焦的木棍写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上面是韩医生用极其潦草的字迹“编写”的一份关于“异常生物电场局部抑制现象观察记录（片段）”，里面夹杂了大量半真半假的专业术语和故弄玄虚的推测，指向“深潜者项目”的某种“外围副产品”。
真正的交易筹码清单被林枫记在脑子里：青霉素类抗生素（优先）、强力镇痛剂、止血粉、手术缝合针线、干净的纱布、高热量压缩食品、水净化药片、关于铁渣镇内部势力分布和近期动态的详细情报、关于第三方武装的任何信息。至于更深层次的“深潜者”相关物品和干扰剂原型，那是绝对不能透露的底线。
秦雪的状态依然糟糕。苏婉清用最后的绷带和能找到的相对笔直的树枝，为她做了一个尽可能牢固的胸部固定，将她受伤的上半身几乎绑成了一个僵直的木乃伊。移动带来的剧痛让她冷汗淋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她硬是一声没吭，只是用那双因为高烧和疼痛而有些涣散、却依旧倔强的眼睛，看着苏婉清和林枫忙碌。
林小雨默默地帮忙递东西，收拾零碎，把小武捡回来给她玩的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小心地放进自己破旧的小口袋里，又检查了一下兔子玩偶是不是还在背包侧兜。她似乎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一点，惊惧被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取代，只是偶尔看向秦雪和忙碌的大人们时，眼底深处才会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惶惑。
张彪在反复检查自己的砍刀和用破布条缠好的刀柄，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肩膀伤口碍事，但眼神凶悍，像是即将出笼的困兽。小武则一遍遍擦拭着那根磨得锃亮的钢筋，检查鞋带和身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衣物连接处，动作一丝不苟。
王贵缩在角落，抱着他的书包，眼神空洞地望着洞穴顶部渗水的岩缝，身体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他知道自己将是这次行动的“向导”和“探路石”，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韩医生则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半癫狂的亢奋状态，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宝贝包裹，确定干扰剂原型和弱化版被妥善隐藏在不同的、做了记号的瓶子里，核心笔记和数据存储片贴身藏好。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交易时可能用到的“专业话术”和“谈判策略”，尽管那些话听起来更像是疯子呓语。
林枫是所有人中最沉默的一个。他检查了每一件武器，测试了骨镰的握持手感，将烟雾弹（普通和干扰剂各一）用油布包好，分别放在自己和张彪最容易取用的位置。他反复审视着那张手绘地图，将铁渣镇西侧边缘、废品场和“医馆”的相对位置、可能的路径和藏身点，如同烙印般刻进脑海。他还用炭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上，简单勾勒了撤离路线和应急集合点，让每个人都确认记住。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快流逝。洞外，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但天色已从最深沉的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预示着黎明将至。
在出发前最后的短暂休息间隙，苏婉清走到林枫身边。她手里拿着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从哨站尸体上找到的），掰下一小块，递给林枫。
林枫看了她一眼，没接，而是从自己怀里掏出更小的一块烤鼠肉干：“你吃这个。”
苏婉清摇摇头，固执地把黑面包碎往他手里塞：“你消耗最大，需要能量。我……不太饿。”她的谎言苍白无力，因为她的胃部因为饥饿而轻微痉挛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几乎清晰可闻。
林枫沉默了一下，接过那小块黑面包，却将鼠肉干塞进她手心。“都吃。”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你需要体力照顾秦雪和小雨，任务不比我们轻松。”
苏婉清的手微微颤抖，捏紧了那块带着林枫体温的、硬邦邦的肉干。她低下头，小口咬了一点黑面包碎，粗糙的口感刮过干涩的喉咙，混合着尘埃和霉变的味道。她没有再推辞，只是将鼠肉干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低声说：“你……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事不可为，就撤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嗯。”林枫应了一声，没有更多承诺。他看向秦雪的方向，秦雪正闭目忍受着痛苦，但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微微睁开眼睛，对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拜托了”。
林枫收回目光，对苏婉清说：“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如果……我们没能按时回来，或者发出危险信号，不要犹豫，立刻按备用路线撤离，去西边那个有石灰岩标记的山谷深处等，最多两天。两天后若我们还没到……你们就自己决定去向。”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去，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林枫不再看她，转身，面向整装待发的众人。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张彪、小武、王贵，最后落在韩医生脸上。
“出发。”
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两个冰冷的字。但所有人都在瞬间挺直了脊背（除了瘫软的王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或背负起行囊。
林枫率先钻出洞穴，小武紧随其后，然后是张彪拖着面如死灰的王贵，韩医生抱着他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苏婉清扶着岩壁，看着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浓雾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无力地滑坐下来，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转身回到秦雪和林小雨身边，脸上重新戴上属于医者的、坚毅而冷静的面具。
“小雨，帮姐姐看着洞口。秦雪，我们很快就会有药了，坚持住。”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幻觉。
……
浓雾是绝佳的掩护，也是巨大的障碍。能见度不足三十米，世界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混沌。潮湿的水汽凝结在衣物和皮肤上，迅速带走体温，冰冷刺骨。
林枫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但极其缓慢，每一步落下都轻如狸猫，耳朵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努力分辨着前方朦胧的轮廓。他手中紧握着砍刀，刀锋在雾气中偶尔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微光。
小武跟在他侧后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同样警惕。张彪则负责殿后，同时半拖半拽着几乎走不动路的王贵，不时低声咒骂一句。韩医生夹在中间，抱着包裹，气喘吁吁，但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视，似乎想从这雾蒙蒙的荒野里找到什么“研究素材”。
按照地图和王贵模糊的指引，他们需要先向东穿过石灰岩山谷的边缘地带，然后折向东南，接近铁渣镇所在的废弃工厂区外围。全程大约五六公里，但在这种天气和地形下，所需时间难以预估。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雾气终于开始有散开的迹象，从浓得化不开，变为稀薄的、流动的纱幕。周围的景物也逐渐清晰起来。他们离开了岩石嶙峋的区域，进入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但遍布着低矮枯草和灌木的荒原。远处，已经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锈蚀的金属骨架轮廓——那是废弃工厂的残骸。
“快……快到了……”王贵喘着粗气，指着前方，“那边……就是废品场……绕过去……就能看到‘医馆’的楼……”
果然，在前方大约一里地外，出现了一座由各种废弃物堆积而成的、如同臃肿怪胎般的“山丘”。破碎的汽车外壳、锈蚀的机床、扭曲的钢筋、成堆的塑料和破烂家具……在稀薄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末日废土特有的、荒诞而压抑的美感。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腐烂有机物和排泄物的刺鼻气味。
林枫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在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后。
“王贵，具体指一下，‘医馆’在哪？守卫通常在什么位置活动？废品场里有哪些主要的通道和可以藏身的地方？”林枫压低声音问。
王贵哆嗦着指向废品场东侧边缘，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栋三层楼房的灰色轮廓，墙体斑驳，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就……就是那栋楼。守卫……一般有两个，有时候三个，守在楼门口和一个对着废品场的侧门。他们……他们有时候会沿着废品场边缘巡逻，但不多。废品场里面……路很乱，到处都是垃圾堆成的‘山谷’，有些地方被挖空了当窝棚……能藏人的地方很多，但……但也容易遇到别的拾荒者，那些人……很多都疯了，或者饿红了眼……”
林枫仔细观察着。废品场占地极广，地形确实复杂，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形成了天然的迷宫和掩体。那栋“医馆”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边缘，与废品场保持着一段几十米的空白距离，视野相对开阔，但侧面和背后紧挨着更高的垃圾堆，并非无懈可击。
“我们分两组。”林枫快速做出决定，“小武，你跟我，我们从西侧绕进废品场，摸清内部地形，寻找合适的交易点和埋伏点。张彪，你带着韩医生和王贵，留在这里隐蔽观察，注意‘医馆’守卫的换班规律和活动，以及有没有其他可疑人员进出废品场。保持静默，等我们回来汇合。”
“头儿，小心。”张彪低声道。
林枫点点头，对小武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的枯草和阴影，朝着废品场西侧迅速移动。
废品场比远看更加庞大和令人窒息。一走进去，仿佛进入了由金属、塑料和腐烂物构成的巨大蚁穴。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狭窄、曲折、昏暗的“通道”，地上满是油污、碎玻璃和不明黏液。刺鼻的气味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各种奇怪的声响在堆积物的缝隙中回荡——风吹过空洞铁皮的呜咽，老鼠（或更糟的东西）窸窣爬行的声音，还有从深处隐约传来的、如同梦呓或争吵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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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和小武一前一后，紧贴着锈蚀的车辆残骸或扭曲的金属框架移动，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不断扫视着前后左右和头顶上方那些摇摇欲坠的垃圾堆。他们需要警惕的不仅仅是可能存在的守卫，还有藏匿在这里的拾荒者，以及……被垃圾吸引而来的变异生物。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深入废品场腹地。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垃圾堆形成的“峡谷”更加幽深。他们发现了几处用破木板、塑料布和锈铁皮搭成的简陋窝棚，里面似乎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此刻大多空着，主人可能外出“觅食”了。
在一处由几辆报废公交车斜靠在一起形成的相对稳固的三角空间里，林枫停下了脚步。这里空间不大，但隐蔽性极好，有两个方向可以观察外面的通道，头顶有遮蔽，后方似乎还有缝隙可以快速撤离。
“这里可以作为备选交易点。”林枫低声道，“我们需要再找一个更靠近‘医馆’，但同样隐蔽的观察点，以及一条快速进出废品场、不容易被堵死的撤离路线。”
小武点头，指了指左侧一条堆满轮胎和破损家具的狭窄通道：“那边好像能通到靠近‘医馆’侧面的垃圾堆后面。”
两人继续小心前进。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条通道，接近废品场东侧边缘时，前方突然传来了说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林枫和小武瞬间闪身，躲进一堆破损的木质货箱后面，屏住呼吸。
“……妈的，这鬼天气，又冷又潮……‘医生’也真是，大清早让咱们出来找什么‘有活性反应’的金属碎片……这破烂堆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一个粗犷的男声抱怨着。
“少废话，让你找就找。听说昨晚‘黑狼’的人栽了，弄回来的那批‘硬货’里好像有类似的东西，被‘医生’知道了，惦记着呢。”另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接道，“仔细点，特别是那些从东边戈壁或者更北边荒原拉回来的废料堆。”
两个穿着脏污帆布工作服、腰间别着砍刀和简陋手枪的男人，骂骂咧咧地从通道另一头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一样的东西（但看起来更简陋），在垃圾堆里随意地拨弄着，显然就是‘医馆’的守卫，被派出来找“材料”的。
林枫和小武缩在货箱后，一动不动，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距离不过十几米，一旦被发现，必然爆发冲突，整个计划将提前暴露。
幸运的是，那两个守卫注意力并不集中，抱怨多过搜寻，很快从通道另一端走了出去，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到脚步声，林枫和小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活性反应的金属碎片’……”林枫眼中寒光一闪。这描述，和他们得到的金属箱、神秘金属管，何其相似！‘医生’果然在搜集与‘深潜者项目’相关的东西！而且，他知道‘黑狼’昨晚栽了跟头，甚至知道那批货里有类似物品……这个消息渠道，恐怕不简单。
这让他们手里的“样品”和潜在交易价值，又增加了几分。但同样，危险性也倍增。‘医生’对这类物品的渴望，可能让他更加不择手段。
“走，回去汇合。”林枫当机立断。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不宜久留。
两人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撤出废品场，与张彪他们汇合。
张彪这边也有了收获。他们观察到‘医馆’门口确实有两个守卫，懒散地靠在墙边抽烟，侧门紧闭。期间有一个穿着破烂、畏畏缩缩的拾荒者试图靠近，被守卫粗暴地赶走了。没有看到换班。
林枫将听到的守卫对话和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张彪和韩医生。韩医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起来：“他也在找……那我们的‘样品’岂不是正好撞上？他会不会……”
“会，所以更要小心。”林枫打断他，“正因为他对这东西感兴趣，我们的交易才有可能成功。但必须确保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看了看天色，晨雾已基本散尽，灰白的天空下，废品场和‘医馆’小楼如同冰冷的墓碑矗立。
“撤回临时藏身处，等到正午时分，光线最好，也是守卫可能最懈怠的时候。然后，开始接触。”
计划，即将进入最危险的执行阶段。那扇锈蚀的、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医馆’之门，正在缓缓向他们敞开一道缝隙。而门后等待他们的，是救命的良药，还是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林枫望向那座灰色的小楼，眼神沉静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