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永恒。
当第一缕极其微弱、如同稀释过的牛奶般惨淡的灰白色天光,艰难地穿透岔洞入口处层层叠叠的岩石缝隙,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光斑时,苏婉清才意识到,他们在绝望的煎熬中,竟然真的捱过了一整个漫长的黑夜。
光线微弱得几乎无法照亮任何东西,仅仅是将绝对的黑暗,稀释成一种更加压抑的、昏沉沉的铅灰色。但这微不足道的光明,却如同强心剂,让几近麻木的感官和濒临崩溃的精神,都略微苏醒了一丝。
苏婉清首先感觉到的是彻骨的寒冷和全身如同被碾碎般的酸痛。她保持着蜷坐的姿势太久,四肢僵硬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右手掌心传来的、来自林枫手指那微弱却持续的力道,是她支撑着没有完全瘫倒的唯一支点。
她低头(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看向身边。林枫依旧昏迷,但脸色在微光中似乎不再那么灰败得吓人,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一些。他的呼吸依旧浅弱,但比昨夜最危险的时候,似乎平稳了一点点。秦雪在她另一侧,呼吸均匀悠长,显然还在昏睡,但状态比林枫要好。
林小雨靠在她腿边睡着了,小脸上泪痕和污迹交错,即使在睡梦中,小手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王贵和韩医生在稍远些的地方蜷缩着,像两堆没有生气的破布。
洞外,一片死寂。没有怪物令人心悸的嗥叫,没有追兵搜寻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单调而遥远的呜咽。昨晚那场由烈焰、烟雾和死亡构成的混乱风暴,似乎已经彻底平息,或者转移到了别处。
暂时安全了?苏婉清不敢确定。但至少,他们获得了宝贵的、或许也是最后的一次喘息机会。
她必须做出决定。现在。
林枫昏迷前的呓语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无比:“西……走……钥匙……盒……”
向西。带着那个盒子。寻找出路。
她轻轻、极其小心地,试图抽回被林枫握住的手。指尖刚一松动,林枫那冰冷的手指便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一些,虽然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苏婉清的心猛地一酸,但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她用左手轻轻覆盖住他的手背,低声道:“林枫,我们要走了。去西边。你也要一起,所以……松开一下,好吗?”
不知道是听到了她的话,还是昏迷中的本能反应,林枫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力道终于松开了些许。苏婉清趁机抽出手,活动了一下早已失去知觉、刺痛麻木的右手手指。
然后,她强迫自己站起身。僵硬的关节和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胃部因为饥饿传来剧烈的绞痛。她扶住湿滑的岩壁,稳了稳身形。
“都醒醒。”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但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异常清晰,“天亮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王贵和韩医生被惊醒,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林小雨也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苏婉清站着,立刻爬起身,依偎到她身边。
“离开?现在?”韩医生环顾四周昏暗的光线,脸上露出恐惧,“外面……外面安全吗?那些怪物……”
“留在这里更不安全。”苏婉清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水,没有食物,林枫和秦雪的伤拖不起。我们必须趁着现在外面平静,立刻向西走。这是林枫昏迷前最后的话。”
提到林枫,王贵和韩医生都沉默了一下。昨夜林枫那近乎自杀式的行动和最后被拖回来的惨状,以及那句“西走”的呓语,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个团队里,林枫的意志,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依然有着无形的影响力。
“可是……怎么走?”王贵看着昏迷的林枫和秦雪,面露难色,“就靠我们几个……”
“做担架。”苏婉清早已想好,“用我们所有的衣服、布条,还有外面能找到的坚韧树枝。两个人一组,轮流抬。再难,也要走。”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疲惫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知道这很难,也许我们走不出多远就会倒下。但留在这里,只有慢慢腐烂等死。走出去,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哪怕只是为了这一线希望,我们也必须试一试。”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不容退缩的决心:“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我们是一起的。”
长久的沉默。只有洞外微弱的风声和洞内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王贵先点了点头,声音苦涩:“反正……反正也没别的路了。我……我干。”
韩医生抱着他的包裹,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颓然道:“我的研究……不能就这么没了……行吧。”
林小雨紧紧抓着苏婉清的手,用力点头:“苏姐姐,我帮你!”
意见暂时统一。没有时间庆祝或感慨,立刻开始行动。
苏婉清让王贵和韩医生在洞口附近警戒(小心隐藏),同时寻找合适的、坚韧且相对笔直的树枝。她自己则和小雨留在洞内,开始拆解所有能用的布料——从众人身上破烂的外套、内衣上撕下相对结实的布条,甚至将林枫和秦雪身上一些浸透血污但还算完整的衣物也小心剥下(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破布暂时替代覆盖)。她们还将之前用来垫身子的破布、枯草等收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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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王贵和韩医生拖回来几根粗细不一、带着湿气的树枝。苏婉清凭借记忆和有限的野外知识,指挥着众人,用布条将这些树枝捆绑成两个简陋的“a”字形框架,中间用更细的树枝和布条编织成粗糙的“网床”,上面铺上收集来的破布和枯草,尽量增加一点舒适度(虽然微不足道)。
担架做得极其粗糙,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接着,是最艰难的一步——将林枫和秦雪转移到担架上。
林枫的伤最重,苏婉清亲自指挥。她小心翼翼地将林枫散开的、浸满血污的衣物褪下(仅剩贴身一层),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湿布,再次为他擦拭了身体,重点清理了右肩可怕的伤口。伤口依旧红肿,渗出物颜色似乎淡了一些?她不敢确定,只能祈祷那最后一支抗生素发挥了作用。她重新用布条包扎好(布料已严重短缺),然后,和王贵、韩医生一起,极其小心地将他抬起,平放到一个担架上。整个过程,林枫只是无意识地闷哼了几声,并未清醒。
秦雪的转移相对容易一些,但她肋部的固定不能移动,苏婉清仔细检查了固定,确认牢固后,才让王贵和韩医生将她抬上另一个担架。
两个重伤员安置妥当,众人也已累得气喘吁吁。
苏婉清最后清点物资:一个几乎空了的破水壶(只剩最后几口水),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硬得像石头的不知名植物块茎(韩医生昨天在附近挖到的,难以下咽但或许能提供一点点能量),那个锈蚀的金属盒子,韩医生的研究包裹,林枫的开山刀(绑在其中一个担架边上),以及众人身上仅存的、破破烂烂的衣物。
这就是全部了。寒酸得令人心酸。
“出发。”苏婉清背起那个装着金属盒子和最后一点“食物”的小包袱,将水壶挂在腰间。她示意王贵和韩医生抬起林枫的担架(较重),自己和小雨抬起秦雪的担架(相对较轻)。林小雨年纪小,力气有限,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搭着手,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苏婉清瘦削的肩膀上。
他们艰难地挪出岔洞,回到昨天藏身的主岩缝。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但依旧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岩缝入口处一片狼藉,留下了昨天慌乱撤离和后来拖拽林枫进来的痕迹。苏婉清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荒凉的丘陵坡地寂静无声,远处的河滩方向,依稀能看到一些烧焦的枯木黑迹,但已不见火焰和浓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怪物的腥臊气息,但已经很淡了。
怪物似乎真的离开了,或者去了别处。
“走。”苏婉清低声道,辨认了一下西方的大致方向(根据远处山势和记忆中地图的方位),率先踏出了岩缝。
担架比她预想的更加沉重和难以操控。尤其是抬着林枫的那一组,王贵和韩医生本就体力不济,配合生疏,走起路来跌跌撞撞,担架摇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将林枫摔下来。苏婉清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秦雪的重量对她而言已然超负荷,每走几十米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肩膀被粗糙的树枝磨得生疼。
他们没有走开阔的坡顶,而是尽量沿着低洼的沟壑、贴着岩石的阴影,缓慢地向西移动。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几乎是在蠕动。
饥饿、干渴、寒冷、疲惫、伤痛……每一种痛苦都在持续地折磨着每一个人。抬担架的人手臂酸痛麻木,肩膀火辣辣地疼,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被抬着的人,则在颠簸中承受着伤口的震动和痛苦,林枫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始终紧锁,秦雪也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
没有鼓舞士气的话语,因为连说话的力气都是奢侈的。只有粗重的喘息,担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脚步蹒跚踏在碎石泥土上的沉闷声响,交织成这支小小队伍在绝境中挣扎前行的、悲怆而顽强的背景音。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或许更短,时间感已经模糊),他们不得不第一次长时间停下来休息。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如同离开水的鱼,张大嘴巴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苏婉清顾不上自己,先去看林枫和秦雪。林枫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秦雪似乎清醒了一些,眼神迷茫地看着四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苏婉清喂她喝了一小口水,又用布条沾湿,润了润她和林枫干裂的嘴唇。
她自己只抿了极小的一口水,喉咙的灼烧感丝毫未减。那几块硬如石头的植物块茎,她分给了王贵和韩医生一人半块,自己只留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含化,那苦涩粗糙的味道几乎让她呕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苏婉清就咬牙站了起来。“不能停太久,起来,继续走。”
王贵和韩医生脸上露出痛苦和抗拒的神色,但看着苏婉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她自己同样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最终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队伍再次在荒凉死寂的丘陵间,开始了更加缓慢、更加艰难的跋涉。
每一步,都在消耗着最后一点生命力。每一步,都在距离那个黑暗的岩缝远一点,距离未知的西边近一点。
没有人知道西边有什么。是更广阔的荒野,是新的绝境,还是林枫呓语中那渺茫的“出路”和“钥匙”?
他们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接受死亡的拥抱。
苏婉清抬头望向西方阴沉的天际,那里,群山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绵延。她的眼神疲惫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走下去。只要还能呼吸,只要还能迈动脚步,就一定要走下去。
为了昏迷中那只曾回握过她的手,为了身边这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跟随的同伴,也为了……那深埋在心底、不肯熄灭的、名为“生存”的微弱火种。
带血的足迹,在冰冷的荒原上,继续向西,倔强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