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宗,雾气自山涧升腾,掛在青松的针叶上,凝成水珠,滴落,復又归於山涧。
循环往復,千年不变。
其一脉,名曰“玉清峰”,峰顶一处洞府,石门紧闭。
洞府內,石壁嶙峋,未经打磨,仅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桌上摆著一套粗陶茶具,壶嘴正冒著丝丝白气,一股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在洞府內瀰漫。
一声压抑的娇喝,將沉寂击碎。
“哈!”
一口浊气被长长吐出,化作白色匹练,撞在石壁上,散成一团雾。
柳青莐盘坐於石床,缓缓睁眼。
眼中神光一闪而逝,復归清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原本因重伤而晦暗的皮肤,此刻光洁如玉,甚至透著一层淡淡的萤光。
“莐儿,此次闭关,大有进益。”
一个声音在洞府內响起,不疾不徐。
石门不知何时已经开启,一道身影立在门口,堵住了外面漏进来的微光。
来人身著月白道袍,身姿风韵,却更显腰肢纤细,胸前饱满。
一身袍袖宽大,掩不住那行走间摇曳生姿的丰腴身段。
她並未走进,只是倚著门框,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长发,几缕髮丝垂在脸颊旁,平添几分慵懒。
眉眼间带著笑,嘴角微微上翘。
正是柳青莐的师傅,玉清峰峰主,姜漓。
云山宗七门四峰,以玉清峰为尊。
峰主姜漓,筑基七层修为,在大燕国修真界,是能排进前十的人物。
此等人物,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妇人,若说柳青莐是枝头含苞的青杏,那姜漓便是熟透了、一掐就能滴出蜜来的水蜜桃,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柳青莐从石床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躬身行礼:
“师傅。”
姜漓这才款步走入,洞府內的光线似乎都因她的到来而明亮了几分。
她走到柳青莐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柳青莐的手腕上。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在柳青莐经脉中游走一圈。
姜漓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练气二层顶峰,直逼三层你这趟下山,当真是因祸得福。”
姜漓收回手,绕著柳青莐走了一圈,目光像是要將她看透。
“那镇魔司的破罡箭,霸道无比,专伤修士根基。你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內痊癒,还將修为推进一步,看来是得了了不得的机缘。”
她停在柳青莐背后,声音压低,带著一丝调侃的意味,热气吹在柳青莐的耳廓上。
“说吧,我的好徒儿。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捨得用一身元阳,为你做了这疗伤的大药?”
”滋味不错吧!是不是很好用?“
柳青莐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猛地转过身,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辩解。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什么青年才俊,而是一个在柴房里,浑身污泥,没有四肢,眼神凶狠的小乞丐。
采阳补阴,於正道修士而言,是旁门左道。
但若是情况危急,借用纯阳道体的元阳疗伤,也並非不可。
只是这事说出去,总归是不那么体面,尤其对於柳青莐这等名门大派的內门弟子而言。
“师傅”
柳青莐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姜漓嘴角笑意更浓。
“那是怎样?你这身子里的气息,驳杂得很,阳气充沛刚猛,却又带著一股子凡俗的尘土味。若非如此,你的修为怎么能直接衝上练气二层。这原元阳的品质,可算上乘。”
柳青莐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去江海城,本是接了一个调查邪祟害人的宗门任务。
说是城中常有少女无故失踪,乞丐惨死街头。
这等任务,对她一个练气一层修士而言,不过是下山歷练,赚些宗门贡献罢了。
谁曾想,刚入城便天降大雪,那雪古怪得很,竟能压制修士灵力。
还未及反应,一根淬了黑狗血和符文的破罡箭便从暗处射来,正中她的小腹。
镇魔司。
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被镇魔司的人当成妖道通缉。
“我已查明,射伤你的,是镇魔司的『破罡箭』。此箭以黑铁木为杆,凶兽之筋为弦,箭头淬了破法符文,专破我辈修士的护体罡气。一支箭,造价三百两雪银,寻常案子,他们捨不得用。”
柳青莐心中一凛。
“弟子只是去查探少女与乞丐失踪的寻常任务,不知为何会引来镇魔司下此重手。”
“问题就出在这里。”
姜漓冷笑一声。
“你动身时,天降大雪,灵气驳杂,压制了你的修为。这是天时。镇魔司的人恰好出现,截杀你。这人和事都太巧了。”
她看向柳青莐。
“江海城的地头蛇,姓王,名守仁。此人在朝中有些关係,与镇魔司走得很近。你一个外来的云山宗弟子,跑去查他的地盘,他自然要给你点顏色看看。”
”不过你能活著回来,依然是万幸!“
重伤之下,逃入福满楼后院,最后躲进了柴房,遇到了那个叫陈阳的乞丐。
万中无一的纯阳道体。
为了活命,別无选择。 果然是万幸!
“师傅,我”
柳青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弟子在江海城,確受人相助。弟子曾立下道心血誓,將来修为有成,必为他断肢重生。”
“断肢重生?”
姜漓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人?”
“一个乞丐。”
柳青莐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的四肢被人齐根斩断,与任务描述中那些惨死的乞丐,一模一样。”
姜漓沉默了。
她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中是峰顶收集的晨露,清冽甘甜。
她端著杯子,看著水面自己的倒影。
“一个四肢全无的乞丐,在江海城那种地方”
她轻轻吹了吹水面,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莐儿,你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这凡俗世道的艰苦。”
“他怕是活不成了。”
柳青莐心头一紧。
“活不成?”
“他他有弟子留下的《培元决》”
柳青莐的声音有些发虚。
“一本残缺心法?”
姜漓嘴角勾起一丝讥誚。
“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师长护法,他拿什么修炼?用爱吗?在那等地方,他一身纯阳之气,於修士眼中是补药,於邪祟眼中是佳肴。怀璧其罪,活不过三日。”
柳青莐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不不会的!他很坚韧,他的眼神”
“眼神能当饭吃吗?”
姜漓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
“还是能嚇退那些收尸的牙人,或是抢食的野狗?没了四肢,连一口潲水都抢不到。下雪天,一个火堆都生不起来。怎么活?”
在姜漓这等筑基修士眼中,凡人的生死不过是螻蚁的生灭,不值得投入半点心神。
她关心的,从来不是那个乞丐的死活,而是这件事会给自己的徒弟留下怎样的后患。
柳青莐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她脑中浮现出陈阳用头颅撞碎木板,用牙齿撕咬馒头的画面。
那股子狠劲,让她心悸。
可师傅说得对。
在那种绝境下,一个人的狠劲,又能支撑多久?
“你立了道心血誓?”
姜漓放下水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这就麻烦了。”
她走到柳青面前,伸手抚了抚徒弟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誓言一旦立下,便与你的道心勾连。若此誓无法完成,久而久之,便会化为心魔,在你衝击瓶颈之时,成为你最大的阻碍。”
“那那我该怎么办?”
柳青莐的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慌乱。
“別多想。”
姜漓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
“一个已死之人,自然谈不上『断肢重生』。等你修为稳固在练气三层,你便亲自下山一趟,去江海城,找寻他的尸骸。”
“找到后,风光厚葬,再为他立一块碑。如此,算是全了你的心意,了结了这段因果。你的道心血誓,自然也就解了。”
“找找他的尸骸?”
柳青莐只觉得內心一阵刺痛,眼前有些发黑。
小乞丐,死了?
那个用身体为她取暖,被她利用了纯阳元阳,还被她许下空头承诺的小乞丐,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骨了?
“师傅”
“行了。”
姜漓拍了拍她的肩膀。
“为师知道你心善。但修仙之路,本就是斩断尘缘,斩断七情六慾。一个凡人过客,不该成为你的负累。此事就这么定了。”
姜漓说完,转身向洞府外走去。
“你好生稳固修为,莫要胡思乱想。过几日,为师再来考校你的功课。”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洞府內又恢復了昏暗与死寂。
柳青莐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的伤口早已癒合,光洁平滑,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可她却觉得,那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
她缓缓走回石床,重新盘膝坐下。
闭上眼,尝试著运转心法,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眼前总是晃动著那个没有四肢的身影,在污泥里翻滚,在雪地里挣扎,最后,被野狗分食,化作一堆残缺不全的白骨。
“噗——”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