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一片死寂。
陈阳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滯。
“秋月就是这三人所伤?”
千鹤道长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横肉汉子,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秋月,点了点头。
“不错。贫道赶到时,这位姑娘已然身受重伤。不过幸好,此三人已被贫道制服。”
他拂尘一甩,正色道。
“江海城自有王法,將他们交由官府处置即可。”
茅山道士,行走江湖,讲究一个“理”字。
降妖除魔是分內事,可人间的罪,自有官府的法来断。
这是规矩。
地上的横肉汉子听到“官府”二字,他挣扎著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
“道长说的是!道长慈悲!我们错了,我们认罪!把我们交给官府!我们愿意坐牢!”
瘦高个也跟著哭喊:
“阳爷不,陈爷!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求您了!”
他们不怕官府。
黑虎帮和官府里的人有的是门路,打点一下,最多关几天,挨顿板子。
可落在眼前这个没四肢的怪物手里,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著。
“官府?”
陈阳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他趴在地上,头颅微微抬起,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著那几个痛哭流涕的汉子。
官府是什么?
是对恶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收取“孝敬钱”的衙门。
陈阳比谁都清楚,官府,只是另一群更强大的“黑虎帮”罢了。
“伤了我的人,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巷子里起了风。
不是自然风。
那风凭空而生,在陈阳周围打著旋,捲起地上的灰尘与碎叶。
千鹤道长眉头一跳,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驳杂的能量正在急剧攀升。
一边是纯正无比的阳刚之气,另一边却是阴冷刺骨的诡异之息。
地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悬浮起来,离地一寸。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叮叮叮”
我成了?
我成了!我成了!
我的手我的脚我的人谁都不能碰!
谁碰,谁就得死!
巷子里散落的碎石、瓦片、甚至是一根生锈的铁钉,都开始颤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然后爭先恐后地升上半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以陈阳为中心,方圆数尺之內,上百块碎石悬浮在空中,如同一个由利刃组成的蜂巢,缓缓旋转。
每一块石子都包裹著一层肉眼难辨的灰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四肢,胜似四肢。
灵气为骨,诡气为筋。
御物术的本质,是以精神力沟通灵气,驱动外物。
但陈阳体內的灵诡之气,赋予了这门道术截然不同的质感。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所有的认知。
那几个黑虎帮的汉子,已经嚇得失禁,一股骚臭味在巷中瀰漫开来。
他们看著那些悬在半空、闪烁著不祥光泽的石子,感觉自己的性命,就如同风中残烛。
“道道长!救命啊!这是妖怪!他是妖怪!”
横肉汉子裤襠湿了一片,手脚並用地想爬到千鹤道长身后。
“你不是说要降妖除魔吗!快!快动手啊!”
千鹤道长此时此刻心里苦啊。
他娘的,降妖除魔?
老子是茅山道士,不是茅坑道士,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管?
他看著陈阳周身那诡异的力场,心里把祖师爷骂了一百遍。
祖师爷啊,您老人家在天上瞧瞧,这玩意儿算妖吗?
他身上的纯阳气,比道观里供了几百年的法剑还衝。
可诡气,又阴得没边。
这叫什么?
灵诡双修?
阴阳同体?
咱们茅山教材里没写过这道题啊!
超纲了啊祖师爷!
他是个正派道士,可他不是傻子。
他想起了自己下山前,师父喝醉了酒,搂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千鹤啊,记住了,咱们茅山弟子下山,首要任务是啥?是活著!降妖除魔是本分,但也要懂得看人,看事。打不过的妖,就先记在小本本上,回头叫上师兄弟一起去刷。惹不起的人,就当没看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是折外面了,谁给为师养老送终?” 眼前这个没手没脚的“怪物”,显然就是师父口中那种“惹不起的人”。
救这几个人渣?
然后呢?
被这个怪物记恨上?
他晚上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为了几个必死之人,搭上自己的安危,这笔买卖,不划算。
千鹤道长的道心,在这一刻,道心通透无比。
“道长!你不能不管啊!”
瘦高个的哭喊声悽厉。
他不是妖,胜似妖!
灵诡同修,闻所未闻!
关键是他才练气一层啊!
这要是让他筑基了,怕不是能把天捅个窟窿?
这因果,別说祖师爷了,祖师爷的祖师爷来了,怕是都得掂量掂量贫道道行浅薄,这浑水,它太深,把握不住啊!
千鹤道长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用宽大的明黄道袍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同时左手在袖子里飞快掐了个清心诀。
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揉了揉。
“哎呀!”
他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声音里带著懊恼和无奈。
“奇怪,刚才请祖师爷上身,法力用得猛了,这会儿眼睛里进了沙子,怎么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继续擦眼睛,身体还顺势转了个方向,背对著陈阳和那几个黑虎帮成员,面朝墙壁,嘴里念念有词。
“福生无量天尊这风沙可真大吹得贫道眼泪都出来了”
“今日天色不错,云捲云舒,確是悟道的好天气。福生无量天尊”
那几个黑虎帮的汉子,脸上的表情,从最后的希望,凝固成了彻底的绝望。
“我去你娘的,欺软怕硬的玩意!”
他们看著那个背对著他们,认真研究墙上青苔的道士,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完了。
这个牛鼻子老道,他妈的也是个演员!
陈阳的目光从千鹤道长的背影上收回。
很好。
他看向地上的横肉汉子。
那汉子惊恐地瞪大双眼,刚想开口求饶。
“嗖!”
一枚悬浮的石子,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嗤”声。
横肉汉子的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孔,红的白的,缓缓流出。
他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啊——!”
肩膀受伤的汉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想跑。
陈阳的目光转向他。
数十枚大小不一的石片,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黄蜂,嗡的一声扑了上去。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刺声响起。
那汉子还没跑出两步,后背便炸开一团团血,整个人被打成了筛子,一头栽倒在地。
只剩下最后的瘦高个。
他已经嚇傻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裤襠处的水渍在不断扩大。
陈阳控制著最后一枚瓦片,那瓦片边缘锋利。
它慢悠悠地飘到瘦高个的脖子前,停住。
瘦高个眼珠子死死盯著那片瓦,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瓦片,轻轻地贴了上去。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脖子上出现。
瘦高个的身体软了下去。
巷子里,重归寂静。
悬浮的石子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陈阳重重地喘了口气,一股虚脱感涌来。
第一次如此精细地操控,几乎抽乾了他体內那滴刚刚融合的灰液。
但结果是值得的。
他再次確认了一个真理:在这世道,自己的拳头,才是唯一的官府。
他转动身体,看向那个还在“揉眼睛”的道士。
千鹤道长似乎终於“揉”完了眼睛,他放下袖子,长嘆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唉,贫道这眼睛,看来是落下病根了。”
他走到秋月身边,蹲下身,继续查看她的伤势,嘴里自言自语:
“此地血腥气太重,不宜久留。这位姑娘伤势虽重,但贫道那颗『护心丹』保住了她的心脉,只要安慰养伤,当无性命之忧。”
他抬头,看向陈阳,眼神平静。
“贫道千鹤,茅山弟子。云游至此,是为寻访根骨清奇之人,以继我茅山道统。我看这位姑娘,心性坚毅,临危不乱,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他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贫道想收她为徒。”